上李夷简相公书

柳宗元

沉困既久，其言至悲，与昌黎应科目时书绝不同。盖彼段段句句字字负气做岸，此段段句句字字迫蹙掩抑，则所处之地不同也。

日月，使持节柳州诸军事¹、守柳州刺史柳宗元谨献书于相公阁下²：（具官。）

宗元闻有行三涂之艰³，而坠十仞之下者，仰望于道，号以求出。过之者日十百人，皆去而不顾⁴。（一层笔。）就令哀而顾之者，不过攀木俯首，深矉太息良久而去耳⁵，其卒无可奈何⁶。（又一层笔，凡用两层笔。）然其人犹望而不止也。（一顿。）俄而有若乌获者⁷，持长绠千寻⁸，徐而过焉。其力足为也，其器足施也⁹，号之而不顾，（一层笔。）顾而曰不能力，（又一层笔。又用两层笔。）则其人知必死于大壑矣。何也？是时不可遇而幸遇焉，而又不逮乎己¹⁰，然后知命之穷、势之极¹¹，其卒呼愤自毙，不复望于上矣。（又一顿。始入下意。）

宋元曩者齿少（一。）心锐，（二。）径行（三。）高步¹²，（四。）不知道之艰，（五。）以陷乎大厄¹³，（二十二字句。自诉，甚明甚详。）穷踬殒坠¹⁴，废为孤囚。日号而望者十四年矣¹⁵，（号望。）其不顾而去，与顾而深矉者，俱不乏焉。（不顾而去者、顾而深矉者。）然犹仰首伸吭，张目而视，曰庶几乎其有异俗之心¹⁶，非常之力¹⁷，当路而垂仁者邪¹⁸？（犹望不止。下始入李。）今阁下以仁义正直，入居相位，宗元实窃拊心自庆¹⁹，以为获其所望，故敢致其词，以声其哀²⁰。（正求一通。）若又舍而不顾，则知沉埋踣毙²¹，无复振矣，伏惟动心焉。（反求一通。）

宗元得罪之由，致谤之自，以阁下之明，其知之久矣。繁言蔓词，只益为黩²²。（又自明，又不自明。并不自明，却已自明。妙笔，高笔！）伏惟念坠者之至穷²³，锡乌获之余力²⁴，舒千寻之绠，垂千仞之艰，致其不可遇之遇，以卒成其幸。庶号而望者得毕其诚，无使呼愤自毙，没有馀恨²⁵，则士之死于门下者，宜无先焉。（看他拉拉杂杂，将“坠者”字、“乌获”字、“千寻之绠”字、“千仞之艰”字、“不可遇”字、“幸遇”字、“号”字、“呼愤自毙”字，如桃花红雨，一齐乱落，便成绝妙收煞。）生之通塞，决在此举，无任战汗陨越之至²⁶。不宣²⁷。
宗元惶恐再拜。

【注释】

¹使持节：古代使臣出使，必持符节作随身凭证。魏晋以后，“持节”亦用作官名。有使持节、持节（权限小于前者）等区别，皆为刺史总军戎者。唐代刺史一度加号“持节”，总管（州设总管府、要州则设大总管府，掌一州或数州军权）则加号“使持节”，但总管一般均由刺史兼任。随着节度使制的推广，刺史加号“持节”“使持节”之制渐废。柳州：今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唐代柳州属岭南道桂管经略使管辖，下有马平、龙城、洛容、洛曹、象县五县，相当于今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地区的大部分地区。
²相公：宰相，唐代任职宰相者一般都封国公，故称为“相公”。这里是指李夷简。李夷筒，字易之，唐朝宗室郑惠王李元懿的四世界。历任监察御史、礼部尚书、山南东道节度使等职，宪宗元和十三的年（公元818年）召为御史大夫，进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宰相）。元和十三年宪宗因藩镇平定，大赦天下，所以柳宗元从柳州贬所上书宰相以陈情。
³三涂：指太行、辗辕、增渑，在今河南、山西省境，都是古时候人们认为险要的地方。
⁴去：离开。
⁵深矉（pín贫）：眉头深皱。矉，同“颦”，皱眉。太息：同“叹息”。
⁶卒：最终，终于。
⁷俄面：一会儿。乌获：战国时秦国人，传说他是位能举重千钧的力士，曾为秦武王所重用。
⁸绠（gěng耿）；汲井水用的绳子。
⁹器：这里指长绠。
¹⁰不逮乎已：不及于己。
¹¹势：形势。极：同“亟”，急。
¹²曩（nǎng）者：昔日，从前。齿少：年少。锐：迅速，疾，引申为耿直。径行：直行。高步；不奔走于权贵之门。
¹³大厄；大灾难，困境。
¹⁴穷踬（zhì治）：困顿挫折。踬，跌倒。殒坠：坠落。
¹⁵十四年：唐顺宗李诵退位以后，新即位的宪宗（李纯）等即开始了对王叔文集团的革新派人士进行种种迫害。永贞元年（公元805年）九月，柳宗元被贬去邵州（今湖南邵阳市），途中又加贬，改去永州（今湖南零陵县）。柳宗元在永州十年，元和十年（公元815年）虽曾一度被召回京城长安，但一个多月后，又被贬去柳州，至上书李夷筒时，已是被贬斥在外十四个春秋了。
¹⁶庶几：也许能有，表示希望。异俗；不同凡俗。
¹⁷非常之力：指官位很高的人所拥有的权力。
¹⁸当路：当权，当政。垂仁：垂，垂布，施舍。仁，仁爱。
¹⁹拊心：内心宽慰、欣喜。拊，同“抚”。
²⁰声：表达。
²¹踣（bó勃）：僵仆。
²²黩：轻慢不敬。
²³至穷：困窘到了极点。
²⁴锡：同“赐”。
²⁵没：同“殁”，死亡。
²⁶无任战汗陨越之至：这一句是说上书时自己内心无比惶恐。战，同“颤”，颤抖。汗，因心情紧张而冒汗。陨越，颠坠。
²⁷不宣：不一一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