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廖有方论文书

柳宗元

吾细读其通篇笔态，并不是写自家不肯轻易为人作序，亦不是写今日独肯为廖秀才作序，乃是刻写当时无一人不要其作序，今则更无一人要其作序，以为痛愤。

三日，宗元白：

得秀才书¹，知欲仆为序。然吾为文，非苟然易也。于秀才，则吾不敢爱²。（看他先说自己笔墨异样矜贵，不是并无人要者。）吾在京都时，好以文宠后辈³。后辈由吾文知名者，亦为不少焉。（自叙向时，岂曰自家，盖当日实有如是人赖其笔札。）自遭斥逐禁锢⁴，益为轻薄小儿哗嚣⁵，群朋增饰无状⁶，当途人率谓仆垢污重厚⁷，举将去而远之。（自叙近来，岂真有馀污及人？直是齐声群吠，虽受吾宠者，乌知不亦在其中。）今不自料而序秀才⁸，（笔态是紧紧承上二段，一味自写痛愤，并非为秀才计。）秀才无乃未得向时之益⁹，而受后事之累¹⁰，吾是以惧。洁然盛服而与负途者处¹¹，而又何赖焉？（吾惧句，已结过。又沓此一句者，惟《左传》中时有此法。乃痛愤之至，并非为秀才计。）然观秀才勤恳，意甚久远，不为顷刻私利，欲以就文雅，则吾曷敢以让？当为秀才言之¹²。（通篇只此一段，是正答秀才语。“则吾不敢爱”，是自说心头语；“则吾曷敢以让”，是正答秀才语。）然面无显出于今之世，视不为流俗所扇动者，乃以示之。既无以累秀才，亦不增仆之垢骂也，（写不欲示人，又欲示人，纯是痛愤不能自平。）计无宜于此。若果能是，则吾之荒言出矣¹³。（文已毕，再加此三句，断断续续写痛愤不能自平，妙，妙！）

宗元白。

【注释】

¹秀才：士人的通称。这里是指廖有方。廖有方曾致函柳宗元，求他作序。时柳宗元被贬永州（今湖南零陵县），作此信以复。后来廖有方在元和十一年（公元816年）中进士第，并改名游卿。
²吾不敢爱：我不敢吝啬。爱，吝啬。
³宠：宠爱，引申为褒奖，赞扬。
⁴自遭斥遂：指永贞元年（公元805年）被贬官邵州、永州的事。
⁵哗嚣：喧哗、谗毁。
⁶无状：无善状。
⁷当途人：当权的人。率：全都。
⁸序秀才：为你（秀才）写序。
⁹向时：从前。
¹⁰后事：指自己遭贬斥的事。累：连累。
¹¹负途者：身陷泥潭的人。途，泥途。这里是用以比喻自己身处政治上的逆境中。
¹²当为秀才言之：这句是说答应为廖有方作序。后柳宗元作有《送诗人廖有方序》，称赞了廖有方的人品和诗作。
¹³荒言：荒唐之言，这是作者的谦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