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僧浩初序

柳宗元

通篇如与退之辩难，殊不知都是凭空起波。前“嗜浮屠言”“与浮屠游”二句，如棋之势子。中二大幅，如下棋。后入浩初，如棋劫也。

儒者韩退之与余善，（“儒者”二字冠篇端，便是意思。）尝病余嗜浮图言¹，（嗜浮图言一。）訾余与浮图游²。（与浮屠游一。三句，提一篇。）近陇西李生础自东都来³，退之又寓书罪余⁴，且曰：“见送元生序⁵，不斥浮图⁶。”（一曲。）浮图诚有不可斥者⁷，往往与《易》、《论语》合，诚乐之，其于性情奭然⁸，不与孔子异道。（二曲。）退之好儒未能过扬子，扬子之书于庄、墨、申、韩皆有取焉⁹。（三曲。）浮图者，反不及庄、墨、申、韩之怪僻险贼邪？（四曲。）曰：“以其夷也。”（五曲。）果不信道而斥焉以夷，则将友恶来、盗跖¹⁰，而贱季札、由余乎¹¹？非所谓去名求实者矣。（六曲。）吾之所取者与《易》、《论语》合，虽圣人复生，不可得而斥也。（七曲。）

退之所罪者其迹也¹²，曰：“髡而缁¹³，无夫妇父子，不为耕农蚕桑而活乎人¹⁴。”（八曲。）若是，虽吾亦不乐也。（九曲。）退之忿其外而遗其中¹⁵，是知石而不知韫玉也。（十曲。）吾之所以嗜浮图之言以此。（以上，辩所以嗜浮屠言。）与其人游者，未必能通其言也¹⁶。（带上，妙甚！）且凡为其道者¹⁷，不爱官，不争能，乐山水而嗜闲安者为多。吾病世之逐逐然唯印组为务以相轧也¹⁸，则舍是其焉从？吾之好与浮图游以此。（以上，辩所以与浮屠游。下，方入浩初。）

今浩初闲其性¹⁹，安其情，（应。）读其书，通《易》、《论语》²⁰，（应。）唯山水之乐²¹，有文而文之；（应。）又父子咸为其道，（应。）以养而居，泊焉而无求²²，（应。）则其贤于为庄、墨、申、韩之言，（应。）而逐逐然唯印组为务以相轧者，（应。）其亦远矣。（应。）

李生础与浩初又善。今之往也，以吾言示之。（应到李生，大奇！）因北人寓退之²³，视何如也²⁴。（应到退之，大奇！）

【注释】

¹浮图：同“浮屠”，这里指佛教徒。
²訾：同“龇”，原意为诋毁，这里是责备的意思。
³陇西：郡名，在今甘肃省境。李生础：李础。李础尝为湖南从事，元和六年（公元811年）请假去洛阳（东都）看望父亲。
⁴退之又寓书罪余：韩愈又寄信来责备我。寓书，寄信，传书。元和六年，韩愈四十四岁，任河南县令，在洛阳。
⁵送元生序：即柳宗元所作《送元十八山人南游序》一文。元生，即元十八山人，指元集虚。
⁶不斥浮图：不指责佛教徒。韩愈主张恢复儒家思想的正统地位，反对佛老之学；柳宗元虽也主张恢复儒家思想的正统地位，但却信仰佛教。两人在对待佛学方面的意见是有分歧的，所以韩愈在这里批评柳宗元对佛教徒的友好态度。
⁷浮图诚有不可斥者；佛学的内容有些部分的确是不应指贵的。浮图，这里指佛学或佛经。
⁸爽（shì式）然：事物消散的样子。这里是说佛学中合于孔孟之道的内容，于社会不仅无害，而且有益，它能净化人的思想，使邪念消失。
⁹扬子：扬雄。庄：庄周。墨：墨翟。申：申不害。韩：韩非。
¹⁰恶来：人名，殷纣王之臣。《史记·秦本纪》：“蜚廉生恶来，恶来有力，蜚廉善走，父子俱以材力事殷纣。周武王之伐纣，并杀恶来。”盗跖（zhí直）：跖，人名，他是春秋战国之交的一位人民起义领导人，后世剥削阶级诬称他为“盗跖”。
¹¹季札：又称公子札、延陵季子。春秋时吴王寿梦之子、吴王诸樊之弟，多次推让君位，在当时诸侯间颇有声誉。他的音乐鉴赏水平也很高。由余：春秋时晋国人，后逃亡至西北戎族聚居地区。入秦，事秦穆公。秦穆公采用他的计谋，灭国十二，拓地千里，遂霸西戎。
¹²迹：外表，表面的现象。
¹³髡（kūn坤）：剃发。缁：黑色，这里指僧人穿的黑色衣服。1活乎人：活于人，指不事劳动靠别人养活。
¹⁵遗：遗忘，未曾注意到。中：指僧人的内心世界。
¹⁶通其言：意思是有共同的语言。
¹⁷凡：大凡。为其道者：指实行佛教学说的人。
¹⁸逐逐然：急于追名逐利的样子。印组：即“印绶”，指官印。印，印章，印信。组，用以系印章的丝带。相轧：相互倾轧。
¹⁹浩初：中唐僧人，龙安海禅师的弟子。他与柳宗元、李础均有交往。
²⁰通：通晓。
²¹唯山水之乐：只是在山水间寻求乐趣。
²²泊焉而无求：心境澹泊而无奢求。
²³北人：《全唐文》作“此人”，义较善。
²⁴视何如也：意思是让他看看这封信，不知他能否同意我的看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