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妄言 - (清)曹去晶
姑妄言简介:
长达百万言的《姑妄言》的发现及其在台湾和中国内地的先后出版,是中国小说史上的一件大事。过去人们一致认为,我国文人独立创作长篇小说是从《儒林外史》、《红楼梦》开始的。但由曹去晶一人于雍正庚戌年即
1730
年写作成功的《姑妄言》,无论是在题材、内容上,还是在创作手法上,都是前无古人的。因此,我们认为,我国由文人独立创作的百万言长篇小说应当从《姑妄言》开始。(《醒世姻缘》的创作虽早于《姑妄言》,但不足百万言)
以前,我们在提到性与中国的长篇小说时,往往不自觉地便想到《金瓶梅》,但现在,我们应从《姑妄言》出发去研究。
《姑妄言》是1966年才被发现的清代雍正初年的长篇章回小说,此前从未见于任何文献记载。
《姑妄言》作者是清代辽东人曹去晶。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其残抄本在上海出现。六十年代,其全抄本才被俄国汉学家李福清发现于莫斯科列宁图书馆。九十年代《姑妄言》全刊本在台湾面世,一时引起学界轰动。
《姑妄言》的发现与出版引起了世界和中国的广泛关注。有研究者说它是一部比《金瓶梅》更伟大的中国艳情小说。可用“石破天惊”一词来形容。更有学者著文指出:就内容而言,《姑妄言》一书中的社会性、知识性、想像力与其中对情色的描写,《姑妄言》都绝对可称是传统情色小说的集大成者。
《姑妄言》无论在内容上、或思想上,都已远远超过中国文学史上任何版本之艳情小说,即使在今日,我们仍可称其“空前绝后”,实堪为中国文学之异色瑰宝。
校勘说明
清代小说。首一卷,为引文,正文二十四卷,一卷一回,计二十四回。三韩曹去晶编撰,古营州林钝翁评。此书《自序》署“雍正庚戌中元之次日三韩曹去晶编于独醒园”,其《林钝翁总评》署“庚戌中元后一日古营州钝翁书”,是书当成于雍正八年。
曹去晶生平不详,自署“三韩”。“三韩”一般为古代朝鲜南部的马韩、辰韩、弁韩之总称,后泛指朝鲜。辽开泰中,圣宗伐高丽,以俘户置高州,又以其中三韩遗民置三韩县,属中京道。金属北京路大定府,址在今之内蒙古赤峰市东。顾炎武《日知录·外国·三韩》条谓:“今人谓辽东为三韩者,……原其故。本于天启初失辽阳以后,奏章之文遂有谓辽人为三韩者,外之也。今辽人乃以之自称,夫亦自外也矣。”曹当为辽东人。
《林钝翁总评》开首即谓:“予与曹子去晶,虽曰异姓,实同一体;自襁褓至壮迄老,如影之随形,无呼吸之间相离,生则同生,死则同死之友也。”钝翁与去晶当为同地人。又钝翁自署“古营州”,按北魏太真君五年置营州,治所在今辽宁朝阳市,历代废置不一,而古营州者,亦指辽东。又书中批语,常将江南与辽东风俗语言作比较,亦可作评者为辽东人之佐证。
该书演绎万历年间,南京闲汉到听醉卧古城隍庙,见王者判自汉至嘉靖年间十殿阎君所未能解决的历史疑案,依其情理曲直,按其情节轻重,各判再世为人受报应的故事。此书以主角瞽女钱贵和书生钟情之婚姻并宦萼、贾文物,童自大等四个家庭为主线开展,旁及其他降世人物,以魏忠贤擅权、崇祯即位杀忠贤、李自成造反入北京,崇祯自吊,福王南京即位,马士英、阮大铖把持朝政谋私利,终至败亡为背景,以明衰至亡,满清代兴作结。
就目前掌握到的资料看来,该书写成后并没有刊刻,只在小圈子中传抄。1941年,上海优生学会出版了排印残本第四十及第四十一回。这大概是该书首次公开出版,但书前标明“会员借观,不许出售”,只在一个小圈子内流通。且此书残卷及介绍文字皆发表于上海孤岛时期,不要说一般人看不到,连小说版本目录专家如孙楷第等都未见,故亦未能引起学术界的注意。1966年,李福清发表了《中国文学各种目录补遗》,记载苏联所藏未见于中国书目的俗文学作品,首提莫斯科列宁图书馆所藏之抄本《姑妄言》,谓:“作者三韩曹去晶,存二十四卷二十四回,前有1730年序、作者自评及林钝翁总评。每页八行,行二十四字。斯卡奇洛夫收藏,现存列宁图书馆抄本室,‘斯卡奇洛夫藏书’919号”。此文使我们知道除了上海残抄本外,还有一个更完整的本子仍在世间。
此书在汉语言读者中流传不广,应广大读者之请,《古典小说之家》论坛用时近半年,终成此足本。诸位同仁在阅此书的同时,应感谢mr63698、小李飞刀、一条大河、mkwch、yiming、liang4988、thomasluo1、lao1g、siketefu12、chm、imrockit、fbp2001、cdliao_xr、wave99、一步两搭桥、l4z5等诸兄的倾情奉献!正是由于他们,我们才得以一窥全豹。
此书最后由l4z5统稿,卷帙浩繁,疏漏之处在所难免,敬请指正。
癸未年中秋
关于《姑妄言》二校的说明:
《姑妄言》自首次全文贴出后,就着手进行文字校对工作,做二校上传的准备。为了给读者捧出最接近原貌的版本,历时四十余天,不敢稍有懈怠。
一、此次二校上传所做的工作:
1、文字校订:错字、漏字。此部分量最大,约2000处左右。
2、标点符号:依个人判断,正确与否难下结论。量稍次之。
3、正文遗漏:约20余处。最大的80字左右。
4、夹批遗漏:约10余处。
5、段落调整:较明显不当处,重新划分。
二、校订所根据的版本:
1、《远方出版社》实体书:
有删节,文字方面较可靠,印刷方面偶有舛错。
2、无出版者的“地摊”实体书:
虽为盗版,相当齐全,不可小觑。正文、夹批通过此本补齐。不常见的生僻字用常用字替代,有错误。
3、网络上能够见到的版本:
a、某网站自称“足本《姑妄言》”,有夹批,有分卷评,但仅前6回。难做参考。
b、某收费网站:出到前15回,无自序、自评,无钝翁总评,无首卷。从正文看,与我站首次上传状况相仿佛,无参考价值。
c、某收费网站:24回已出全,较完整。有一定的参考价值。错别字较多,正文有较大遗漏处,有的在1000字以上。
在校订过程中,上述各种版本相较择其善。
三、需要说明的问题:
1、首先感谢cdliao_xr兄,正是兄艰苦细致的“文字校订”工作,才使得该版本更趋完善。
2、在此次校订过程中,本人校订第一遍后,又参考cdliao_xr兄的“文字校订”稿,校订了第二遍。应该说原文中的错误去了十之八九,尚有十之一二。请读者自行更正。
3、本书首次上传时有两个版本,即“书香古色”的简体版,“古典小说之家”的繁体版。繁体版是由简体版转换而来的,因此繁体版就出现了诸如下面的问题:
发—— 發(發現) 髪(鬢髮)
干—— 乾(乾盃) 幹(幹勁)
舍—— 舍(居舍) 捨(捨棄)
么—— 麼(甚麼) 么(yao) 等等。由于软件识别上的错误,造成用字不当。鉴于此,本人上传完简体本后,不再上传繁体本。建议由cdliao_xr兄上传繁体本,从“文字校订”稿可以看出,cdliao_xr兄是在繁体本上校订的,这样繁简都可兼顾。
4、此版本二校上传后,若无新的善本发现,将不再校订上传。欢迎读者有好的版本校订上传。
四、重要声明:
足本《姑妄言》能够与诸位见面,是众多同仁共同努力的结果,他们的劳动应该得到尊重。因此:
1、此版本《姑妄言》,可以在网络上以任何形式免费传播,但要完整。特别是“校勘说明”部分,那里列出了参与者的名字,不想流芳千古,只想他们的劳动得到尊重。
2、鉴于有的收费网站该书不全或谬误太多,请不得以我站版本作为参考进行校订、补遗、完善。不得将我站版本作为收费书目。为防止此类事情发生,我已在正文中以夹批的形式作了暗记。一经发现,即便不对薄公堂,也将群起而攻之。请审慎。
l4z5
二〇〇三年十月二十六日
epub作者说明
参考文献:
关于周越然与《姑妄言》残抄本和残刊本
《姑妄言》出版說明
《姑妄言》校点本的几个问题,黄廷富。
《姑妄言》clzhou88精校本校勘说明。
源文件是l4z5二校版校订版。wangandi520在此基础上作修改。参考文献来源于网络,作为附录放在书的最后。
修改处:将【】改成了[],并将评注缩小,修改了明显的标点、空格、空行错误。
全篇:部分“沈”改为“沉”
2019年1月13日
自序
夫余之此书,不名曰真而名曰妄者,何哉?以余视之,今之衣冠中人妄,富贵中人妄,势利中人妄,豪华中人妄,虽一举一动之间而未尝不妄,何也?以余之醒视被之昏故耳。至于他人,闻余一言曰妄,见余一事曰妄;余饮酒而人曰妄,余读书而人亦曰妄,何也?以彼之富视余之贫故耳。我既以人为妄,而人又以我为妄。盖宇宙之内,彼此无不可以为妄。呜呼!况余之是书,孰不以为妄耶?故不得不名之妄言也。然妄乎不妄乎,知心者鉴之耳。
时雍正庚戌中元之次日
三韩曹去晶编于独醒园
自评
既欲看是书,请先阅此评。
余着是书,岂敢有意骂人?无非一片菩提心,劝人向善耳。内中善恶贞淫,各有报应。句虽鄙俚,然隐微曲折,其细如发,始终照应,丝毫不爽。明眼诸公见之,一目自能了然,不可负余一片苦心。其次者,但观其皮毛,若曰不过是一篇大劝世文耳,此犹可言也。倘遇略识数字,以看鼓词之才学眼力看之,但曰好村好村,此乃诸公为腹所负自村耳,非关余书之村也。求其不看为幸。何故?诸公自恐其污目,余更恐其污书。
书于独醒园
林钝翁总评
予与曹子去晶,虽曰异姓,实同一体。自襁褓至壮迄老,如影之随形,无呼吸之间相离。生则同生,死则同死之友也。曹子偶以所著之《姑妄言》示予,予初阅之,见其中多杂以淫秽之事,不胜骇异。曰:曹子生平性与予同,愚而且卤,直而且方,不合时宜之蠢物也。何得作此不经之语,深疑之必有所谓。复细阅之,乃悟其以淫为报应,具一片婆心,借种种诸事以说法耳。
何以见之?黄金色以蠢然之富翁,好色轻生,而再世得为才貌双全之钟情,复获高第,而更得美丽之钱贵为妻者,何故?以其自供生平一恶并无,诸善皆积,而神判中亦云心实善良,以其一善能解百恶之所致耳。后又因其为多情种子,见色不迷,度量宽宏,谦谦自下。
神复庇其发甲为官,及其居官清正,为国爱民,归时两袖清风,而宦实以报德之故,酬以万金之产。焉知非冥冥之中阴注阳受者乎?此岂非警人当富而好善之婆心耶?白氏以银铁择婿,几堕畜道。
因其有感情报德之微,初罚之为瞽为娼,后方得为良妇,其旨深矣。再世为瞽目之钱贵,一遇钟情,即失贞不二嫁,后即置为小星,后得双目重明,受封生子。此岂非警人择婿不当以财,而持身无淫妒之婆心耶?
后三生者因系读书之人,亦好色轻生,故罪黄金色一等,再生为宦贾童,愚丑痴顽以报之。念其苦学之勤,使皆生于豪富,神思厚矣。孰不知彼等无恶不作,侍富横行,犹宽之,来罹恶报。但使之受其淫毒妻子之凌虐而已。
若以宦望之恶,贾文物之假,童自大之臭,尚不使其妻子淫于人者,因宦等贾童未曾淫人之妻女,故此妻不淫人。只不过痴顽凶暴,尚犹可恕,特存一点测隐之心,留一自新之路与彼等耳。后能幡然自改,皆力行善事。宦萼见色,能忍人所不能忍;贾童能轻财,舍人之所不能,更得神佑,不但保守家业善终,而且多福多寿多男子。
仍暗化厥妻凶淫妒悍之心,使得同偕到老,岂非警人改故迁善,得获良报之婆心耶?宦实为朝廷大臣,而依附逆为之假子。贾明以清高之翰苑,而有万余之产,焉知非主考时私弊之得?童山能以刻薄而致富,宜乎生于若是,几坠家声。后幸得而守其家业者,虽三子能改过自新所致,或此三老又有隐微之善行,得挽回耳。此岂非警人贵者当尽忠于国,富者匆刻薄于人之婆心耶?
侯富铁三氏,前生告为男子,因罪孽深重,致堕畜道,罪限受满,始得为奇丑淫恶之妇人。此岂非警人勿造罪堕落之婆心耶?但此三氏之父,何不幸而生此三女,得无亦有失德耶?
然其女尚无淫人之丑行,只其形状丑恶,生性淫炉,乃厥夭刑于之化所致,况后尽化为贤妇,不足为父母累也。赢阳以一梨园,仗妻子淫人而得千金之产,便妄自尊大,且诱人赌博内中,坑陷人家子弟不少。而使其爱女受报若此,此岂非警人忽恃财自妄,诱人局赌之婆心耶?
了缘盗而获命,幸矣。而又加之以淫毒,狱卒已属凶徒,而又淫骗犯妇。龙杨建人之女,又负情以扬其丑声,故皆不得其死。此岂非警人凶险好淫之婆心耶?钟趋拥妇弃侄,嫌贫弃婿,自后家产即为不肖之子倾荡。且陨命绝嗣。此岂非警人勿疏弃贫穷骨肉之婆心耶?
钟悛志亲弃弟,吞产离乡,只落得骨殖弃于中流,妻嫁子奴,若非贤弟,几斩其犯。此岂非警人勿薄弃手足之婆心耶?
戴迁以好赌之故,倾家荡产,至弃女为人之婢。此岂非警人勿贪赌之婆心耶?铁化好赌贪嫖,日夜飘荡,致使妻子与狗为伍,而后有外遇,竟非人类。此岂非警人勿昼夜贪于嫖赌之婆心耶?
邬合虽是陷协小人,而不助人为虐,后亦得重酬,使其赢氏有此一番淫行者,因其已是废人而误少年女子,隐寓老翁蓄少妇之辈,岂非警人当自量,不可误少艾妇女之婆心耶?
莫氏觅媳而误于媒,邻舍娶妻而误于媒,铁氏卖婢几坑于媒,此岂非警人勿为狡媒所误之婆心邓?梅生能亲厚贫穷之友,初获艳妻,后得千金之报。鲍信之只以本分和气四字获利,而后得功名。含香以多情之故,而得良善之夫。赢氏初虽淫荡,而后能改过,觉得夫妇偕老而有子。岂非警人当做好人行好事之婆心耶?
竹思宽幼而不孝,己身已好赌,而反诱人以赌,既诱人以嫖,而又私人之妻,娶老鸨为之妇,买龙阳为之子,纳妓婢为之媳,已纯乎其龟矣。此等一分人家,尚可言哉!诚所谓之忘八,卑卑不足数者矣。此非警人当上进,勿蹈下流之婆心耶?
钟悛因一文之故,破产而丧命,此岂非警人生意中勿见小苛刻之婆心耶?
以上诸人,是书中要紧节目,故为提出,如马士英阮大铖好贪误国,牛质、易于仁好色贪淫,游混、公卜、卜通误人子弟,屠四、人屠户局赌坑人,皆有恶报。其他种种,不可枚举,明眼人一见而即知之,何必予之多瞬?倘有一窍不通,有眼如盲之幸见之,强做解事语口:此书一村淫之小说也,不但站污此书,岂不负曹子此一片婆心耶。予故不惮烦琐,表而出之。有见之者,须细。动思其报应处,学其改过处,勿但注目现其淫艳处也,故为之评。
庚戌中元后一日古营州钝翁书
《姑妄言》首卷
钝翁曰:
开首一段,原是叙瞽妓出处,别无深意。然将江宁历来始末及城中诸景,写得清清白白。曾游过者一阅,如在目前,固一快事。即未至者,亦可想其风景,不胜神往。
永乐之设官妓,万世仁人君子,为之腐齿痛心。先说是建十六楼,直是盛朝富丽,忽夹以“此系永乐皇帝造为渔利之所”一语,复感叹十六楼一作,把许多绮言一笔抹杀。真皮里阳秋,不觉令人失笑。
内中说痴顽公子富家郎效用加纳等语,并非骂此等人是如此,正欲警此辈人不可如此也。一片婆心,看书者勿错会其意。
姑妄言首卷
三韩曹去晶游戏编为知者道,不共俗人看。
引文 秦淮旧迹 瞽女遗踪
诗曰:
阿房宫里称佳丽,谁识秦淮艳六朝?
风袅绿杨穿画鹢,月明红粉步虹桥。
沧浪夜夜闻鼍鼓,台榭年年吹洞箫。
最是八行书末尽,渡头又见酒旗招。
这一首诗是赞秦淮之作,你道这秦淮在何地方,乃金城中一条内河。这金陵是江南之地,春秋属吴,战国属越,后属于楚,因楚威王埋金于此以镇之,故谓之金陵。嬴政改为秣陵,孙权更为建业,西晋曰建康,东晋曰丹阳,隋曰蒋州,唐曰升州,宋仍建康府,元时称集庆路,至明太祖建都于此,改为应天,今之江宁府是也。秦始皇时,太史奏金陵有天子气,那时他方自称为始皇帝,满心以为天下是他嬴家一己之物,欲传之子孙于万万世。听得这话,犹恐几千万年后或生圣人,夺了他家天下,遂忙忙发驾南巡,欲将龙脉掘断,以泄王气。自东至西浚成一河,城分两半,引淮水灌之,因是始皇所开,故名曰秦淮,俗有两句道得好:世无百岁人,枉做千年调。
就是他了。[写尽愚人之愚。千百年后之王气不曾泄去,反把自己的王气泄尽,一传而绝。照远不照近,千古同然。]这秦淮东有二十三洞,但通江源,而人不能出入;[在通济门之南,东门也。]西有一十八洞,设立水关,可行舟楫。[在水西门之南也。]谚云:三十三天无人走,十八地狱有人行,此之谓也。起初不过是条河而已,直至吴、宋、晋、齐、梁、陈六朝,皆都于此。方才富盛,到明洪武建都之后,将城改筑外城,袤延一百二十里,门有十八,[有瑶芳、土桥、凤台、安德等名。]内城周六十里,门有十三,[有聚宝、三山、石城、定淮、清凉、通济、仪凤、仙鹤、麒麟、金川、太平、得胜、洪武等名。]东则龙蟠,西则虎踞,建皇城宫室于其北,复将此河自南至北,开至鸡鸣山下而止。鸡鸣山之左,乃古之钟山,形如覆舟,又名覆舟山,因蒋子文追贼至此山下被杀,孙权于此立庙祀之,故又名蒋山。山侧有台城旧基,建章宫、含章殿遗址。[此即寿阳公主人曰梅花落额山处也。]陈后主辱井,山后即玄武湖,山之巅,右有梁武帝所创之鸡鸣寺。此寺乃宝志公监造,地址不过数亩,内中周回曲折,深邃若大刹焉。至今有志公遗像,漆裹装金,造塔如室以供之,其左则明太祖所建之观星台,山之下,东则太学,西则帝王庙。功臣庙、蒋庙、高庙、[合城机匠祀之,庙中有泉极佳。]城隍庙、关帝庙等十庙,金碧辉煌。至于两河岸上,有泮宫,“泮宫”二字乃宋朱熹所书。天下文庙之内皆为明伦堂,独此名明德堂,乃宋文天祥所书。文庙之侧即贡院焉,又有黄公祠、桃叶渡、邀笛步、十景墙。桥侧有青溪、[今呼内桥。]淮清、文德、武定、[靖难时,黄观夫人有诗云:不忍将身配象奴,手持麦饭祭亡夫。今朝武定桥头死,一剑清风满帝都。即此处也。]利涉、[乃木桥也。自来相传此桥映苏州风水,宜木不宜石。至今苏人年年来修,亦一古迹也。]大中、上浮、下浮、珍珠、莲花、陡门、四象、笪桥等名,如飞虹横跨河上,将一条秦淮妆点得十分富丽,十余里楼台夹岸,千百处树木参差,画舫飘游。从朝至暮,笙歌缭绕,以夜继日,天下相传为名胜之地,繁华之邦。
凡过往绅衿商贾仆隶,无不买舟游赏,本处富贵的人不消说,虽贫穷屠贩,亦典衣弃物,必常常游鉴,倘有一人不至,众口咸称俗物,因此游人如蚁,往来络绎。故那两岸河房多居美妓;或隐约于珠帘之内,或徘徊于花柳之间;或品洞箫,或歌新词;或倚雕栏而献媚;或逞妙技以勾魂;或斜溜秋波;或嫣然独笑,引得这些游人浪子,无不魂迷色阵,骨醉神飞,日夜如狂,四时不息。这一段便是秦淮的佳话。
后来明太祖升遐,太孙继立,燕王朱棣为恶秃姚广孝所蛊惑。自北平起兵篡夺了建文天下,[叙事中已把二人罪案伏下,妙。]改元永乐,恨靖难诸公不肯臣附,遂大杀忠良,男子老幼尽戳,妻女大小悉充官妓,于城里城外建造:重译、石城、鹤鸣、醉仙、乐民、集贤、轻烟、淡粉、梅妍、柳翠、鼓腹、讴歌、南市、北市、清凉、来宾共十六楼,以分贮之,设教坊司掌管,隶于太常乐籍。[教坊司纱帽角带,圆领白菜补子,有衙署,有公座、朱笔、吏役、刑仗、签筒之类,俨然一官,但遇客不敢拱揖耳。]终岁敛一年之利,交于宫中金花库,为后妃脂粉之资,[丑极,以胯下得来之物,为后妃面饰,可笑。]美其名曰金花银两。这十六楼乃永乐皇帝造为渔利之所,[永乐于地下若有知,亦当愧杀。但不知可悔此一着错否。]与他处娼楼妓馆自是不同,真个是雕梁画栋,玉宇琼楼,檐飞走兽。窗斫菱花,一到晚来,纱灯照耀,玉烛辉煌,火光荧荧,如同白昼。浅斟低唱,妙舞娇歌,觥筹纵横,丝竹迭奏,朝夕爽心,日夜聒耳。至于其中美妓,则不可胜数,真古今第一盛迹,即也是亘古新创第一奇政也。[奇则奇矣,虐亦虐也。]曾有一诗感叹这十六楼道:
南北繁华十六楼,[语褒而意贬。]管弦吹动一江愁。[胜于骂。]
劝惩自有先生法,罪辱何须及女流。
陌巷花连秦苑晓,歌台莺啭汉宫秋。
当年只为通商贾,不解而今有妓囚。
看了此诗,便知那时光景了,[此句内中,赞美也有,唾骂也有。]直到了嘉靖年间,此风稍息。然又生出一种瞎妓来,说起来尤为可笑,[瞎妓来因。]你道一个女人生在世上,五官俱足,犹有丑陋不足观者,况少了一对眼睛,可还看得?至于妓者,全要在秋波寄意,眼角传情,若紧闭双眸,有何趣味?相传昔人有爱一眇娼者,宠癖异常,娶之而归,人皆笑之,以为异事。彼云:予自得斯人,视天下妇人无不多一目者,[秦少游有《眇娼传》。]此不过一人之痴情耳,与嗜痂者何异?但一女子至于双目皆瞽,犹可相亲者乎?你道这些人为何作兴到他,[圣人云:见瞽者变。与孟夫子恻隐之心同意也。然若辈乌足语此。]因内中有个缘故。
那时十六楼的风景虽不能如初,又兴出一个胜地来,名曰旧院,人称之曰曲中院,门前对武定桥,后门在钞库街,[明太祖造钞之所。]妓家鳞次比屋而居。室宇精洁,花木萧疏,画槛雕栏,绮窗丝帏,恍若仙居,迥非尘境,院中盆景尽异卉奇葩,房内摆设皆古瓶旧鼎,字画悉唐晋宋元,器皿俱官哥汝定。焚香必凤饼龙诞,烹茶定龙团雀舌,池中金鳞耀目,架上翠羽传言。虽一拳太湖石,必透瘦可观,即数朵枝上花,亦鲜研可爱,各各争妍献媚,家家斗胜夸奇。有客到门,则铜环半启,珠箔低垂,升阶则狗儿吠客,鹦哥唤茶;登堂则假母肃迎,分宾抗礼。进轩则丫环艳妆,捧娘而出;坐久则水陆并至,丝竹竟呈。定情则目挑心招,绸缪宛转;入夜则挜笛搊筝,梨园搬演,声彻云霄,喧填达旦。到了夏月炎天,有一番佳致,卯饮淫淫,兰汤滟滟,薰风徐来,衣香一室。至日亭午,裙屐少年,油头半臂,提篮挈木盍,高声唱卖逼汗草、孩儿菊、茉莉花,娇婢卷帘,摊钱争买,捉腕捺胸,纷纷笑谑。顷之,乌云堆雪,竟体芬香,请想在这去处行动的人,以千金买笑,白镪缠头,可是穷人做得来的。自然都是膏梁公子,富室娇儿,或是效用的先生,或是加纳的阔老。且这几种人,不但使几个憨钱,且要假装一个名士,必定要嫖名妓,宿美娼。好使人羡慕他道:某名妓是公子的令翠,某美姬是财主的相知,他倒也不图甚么风流实事,只要传一个识货的虚名而已。[说尽狂奴的心事。]
要知这名妓二字也不是容易加的,必定才貌惊人,技艺压众,众口称扬,逢人说项,这才算得一个名妓。他无奈堕落烟花,身居下贱,那果然名称其实的,未免自负,眼空一世,必须美如卫璧人,才过曹八斗的人品,才得他心悦诚服,可是几个臭铜钱轻轻动得他的?[明末有名妓曰刘元,佻达轻盈,目睛闪闪,注射四筵。有一过江名士与之同寝,元回身向里,不与之接。其人拍其肩曰:“汝不知我为名士耶?”元回头曰:“名士是何物?值几文钱一个?”相传以为笑。彼辈视名士犹如此,而况于此类乎?]你想,就是一个丑陋的妓女,也未尝不思量接一个美貌男儿,[说透人心。]况既是名娃,岂肯与酒囊饭袋衣架肉桶为伍?且这种做痴顽公子的,拿着老子鱼肉兵民几个钱,仗着乃尊爵位勋赫一番势,一段骄傲之气。虽长亲父执,财势稍次,尚不屑以正眼视之,何况将钱挟妓,不效《占花魁传奇》中万俟公子身分者,能有几人?
至于富家郎,他祖父的财主可是轻易得来的?阳货云为富不仁。这是财主们生前的官衔,死后的谥号,都是他刻薄穷人,心机盘算,日挣一日,积少成多。你想这种钱与强盗劫人相去几许,可能保得常久受用?自然要生出不肖子孙,替他花费。这起孽障,身上穿几件虼蚤皮,[虼蚤皮,所谓轻佻之意耳。]腹中无一点文墨气,糟包着一个肥脸,[唐欧阳询谓长孙无忌云:“只因心混混,所以面团团。”可做此注解。]高腆着一枚屎肚,[此则不独富家儿。]腰中仗几个臭铜钱,眼内无一个大丁字,谈吐时俗恶之气冲人,举动时骄傲之态可掬。[不但是此辈一幅行乐图,而且是一篇揣骨相。]勿论贤愚,稍有识者,未尝不为之喷饭,未尝不为之叹惜,当时人称他们为麒麟楦,一丝不谬。
何为麒麟楦?人有假装麒麟者,制一麒麟形状皮于蹇驴之上。望之俨如麒麟也,既至脱去假饰,仍庞然一蠢驴而已。这些人以皮相之,相貌痴肥,衣冠齐楚,居然人也,窥其底里,兽焉何别?请想这种人,可是那名妓眼中所有的?[了却许多富家郎。]再者,这些效用的先生,加纳阔老,自然都是有钱人做的,他弄了一顶臭乌纱,[自然是铜腥臭。]不自己回想,我一资郎耳,满身铜臭,[头既臭矣,满身自不能免。]混浊衣冠,贻羞当世,缩颈藏头,犹恐人知不雅,孰意毫无忌惮,意气洋洋,以为尚书宰相,是他分内之物,[骂尽小人,如见其肺肝然。]傲然自得,恬不知耻,终日鲜衣怒马,俊仆豪奴。昼则横行里巷,欺凌乡党,夜则投入烟花,美酒羊羔。要知道这原也怪他不得。你想他囊中有钞,腹内无书,既不知四书五经、八索九丘为何物,又不解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是何话,终日无聊,不教他嫖赌,却做何事?
但可怜有一种不第的穷儒,三年灯火,十载寒窗,不能奋飞,终身困钝。真是控天无路,告诉无门,言之令人酸鼻。还有无限抱经济之才者,埋没于草莽之中,怀韬铃之略者,栖身于畎亩之内的,真令英雄气短,[千古同声一哭。]真所谓:时来顽铁生辉,运去黄金失色。
就是此了,可笑这些没字碑,自幼不受先生的气。[一乐。]大来不受宗师的气,[二乐。]仗祖父遗留的些宝钞,[三乐。]托自己生来的些顽福,[四乐。有此四乐,才好配后之四妙。]公然做起甚官来,称起老爷来,[此不足怪,江南之和尚道士,辽东之医生,无一不称老爷者。]相与起当道来,扛抬起大轿来,长班跟随起来,蔑片奉承起来,纱其帽而圆其领,腰其带而补其花,冬烘头脑,虽皇帝在上,亦不知其比已尚尊。此身如在云雾中,捉摸不定,虽欲不自大,其可得乎?这等人,人人见之欲呕,个个闻之齿冷,况那娇娇滴滴的名妓,身边可容得如此恶俗之物?[了却许多加纳效用的先生阔老。]
因这几种人在妓馆往来甚密,惹得那些名妓都厌恶起来,虽不敢明明拒绝,恐其使势也。有在言语中讥诮他的,也有作诗文嘲笑他的,也有假歌词代骂的,也有在背后指搠的。久而久之,轰传里巷,人皆以为美谈,这些簇新时兴的老爷,[“簇新时兴”四字,加得刻毒之甚。]既不能博一个虚文,反添了一篇丑赞。弄得认真不得,认假不得,[极苦。]欲留恋而自觉无颜,欲嗜恶而又无指实。因此不约而同,再不敢轻游妓馆。[更苦。]
但这些人是浪荡惯了的,如无缰野马,纵辔狂驴,身子如何拘束得住?无可奈何,不得已而思其次。千筹万算,在妓女中想起一种瞎妓来,[他想头也甚妙,真妙想。]去嫖这瞎妓,他却有许多燥脾处,紧闭双睛,不能辨我之好丑,无从褒贬,一也。[一妙。]瞎女中百无一人能通文墨者,任其一肚臭粪,满口胡柴,只是赞好,二也。[二妙。]日间一度风流,百文定价,每夜通宵行乐,额例四星,价钱又廉,缠头省费,三也。[三妙。]彼瞎婆向日所接,不过屠户贩子、仆皂舆人,弹琵琶唱野词,侑烧酒卧破席而已。今忽有显者大老光临,犹如天降,公然日间陪着肆筵设席起来,夜里睡着锦衾绣帐起来,出自意外。听其骄矜使气,只是一味趋承,何等爽心凑趣,岂不乐哉?四也。[四妙。]
为有此四种妙处,向日为名妓所轻薄厌恶者,今日皆趋移于瞎子矣。且这种瞎妓,他当日未得际之时,为人所贱弃,成年屡月,那阴户尚不能开市大吉,[笑倒。]间或有臁疮乞丐,秃顶游僧,要来点缀点缀,只图几文为糊口之计也,一概笑纳不辞。今日所遇俱皆肥马轻裘之客,真如登天界,奉承之不暇,虽受鞭笞之辱,犹觉其荣,又曷敢少有所忤乎?所以这些阔老更加亲爱,视之如掌上之珍,惜之犹心头之肉。
尚有一等可笑的人,他向日原也不屑顽瞎子的,今日见这些老爷们皆如此郑重,视同尤物,彼不知他之苦哀,但垂涎羡慕。道:“今日之富翁大老,皆以瞎妓为命,我何人斯,岂可不一为领略耶?”视之犹如至宝,得共席一饮,欣然如赴瑶池之宴矣;得听一曲,乐哉如聆钧天之乐矣;得赠一物,如汉皋之解佩矣;得共一寝,如高唐之入梦矣。尊荣得这些瞽妓,不啻巫山神女,洛浦仙妃,皆踊跃视之,趋跄恐后,悉尊称之曰姑娘,甚而竟有跪之拜之,称亲娘者,因此瞎姑之名重于一时。而名妓之门,反可罗雀矣。虽是俗人之眼内无珠,然亦巫下之风俗如此矣。虽然,亦不可执一而论,竟有才貌双全,恩情毕至的,但千万中仅见之一人耳。
你道我为何叙此一段?因当时有一个瞎妓两世姻缘的公案,欲续在后文,故引此以见瞎妓之来踪,不致突然,使观者诧异耳。请阅下回,便知端的。
<首卷终>
卷一
钝翁曰:
此一回方入正意。说神说鬼,正是本书命名《姑妄言》之意。然如此,方见得来路分明。或谓一部书中不下百人,而托生者寥寥数十而已,其余或善或恶,何不皆一一注明,更觉可据?余曰:若如所言,不是著书,竟是作一本大点鬼簿矣。或又谓:既如所云,何不竟不用此一段神鬼的话?余笑曰:若不引此数十人出处,后来凭空生出多人,又是一篇无影的杜撰了。要识作者之意,方见其苦心。
道听途说之人,天下皆是。圣人采童谣,亦未必句句皆有实验。妙在到听说莫愁湖之鱼,却是假,人信以为真;说城隍庙之鬼,明是真,而人反谓之假。世上过耳之言,真而假,假而真,不可但因其人而定真假也。见此可长一番学问。
黑姑子一段,要他后来授术于崔命耳,故不得不生出他来,以受道士之术。若不写这个姑子,将来何以传那个姑子?又可见此辈中守戒律者少。非谤之,实劝之耳。
峨嵋山人首篇即出,直贯至十五回内又见。可见一部书是一气呵成,并非捏拢凑合。
写道士之通昌氏,似乎蛇足,实有深意焉。一部书中淫妇人不少,而开手写一极淫之昌氏做榜样。昌氏之淫,量可谓无敌矣。通道士而得病,再遇竹思宽而身死。可见贪淫之妇,无不因淫而死,特死有异同耳。邻家小厮同昌氏调戏一段,入情入妙。男贪女爱,满心要私合,却都在幼年,又怕羞又胆怯。想出法来,先猜枚,赢打手批,继而赢亲嘴,逐渐而入。此调戏彼,彼调弄此,彼此亲厚了,才放胆去做,的是一对孩子行径。看他两个调戏的那番光景,画也画不出。即出无关系处,亦不肯轻意草草写出。
如“黑姑子住在一条小僻静巷内,门口一丛黑松树,一个小小的圆红门儿,进去里面甚是宽敞”。“到听提着一角芦瓶水白酒、肥肥的一段骑马肠儿、两个腌鸭蛋来望他。”此所谓像形也,书中似此等趣语不少。
此一回淫妇人则小姑子与昌氏母子。淫男子有名者,则到听、于敷、道士三人而已。其余虽多,而和尚则不可胜数。岂独写和尚之恶,实此辈较诸人尤淫毒也。
一部大书二十四回,内中无限的人,头一个就是一个闲汉;这一个闲汉,引出莫愁湖闲荡的四五个闲汉;这四五个闲汉,又引出同到听斑驳的许多闲汉;这许多闲汉,又引出看花的无数闲汉。虽有一个道士,还是闲汉一流。何天下闲汉之多也?士农工商,各执一业,便不是闲汉了。终日游手好闲,不至不做贼不止。这许多闲汉,引出后来千千万万的流贼,无非都是闲汉。此是一部书的大呼吸。
此一部书内,忠臣孝子,友兄恭弟,义夫节妇,烈女贞姑,义士仁人,英雄豪杰,清官廉吏,文人墨客,商贾匠役,富翁显宦,剑侠术士,黄冠缁流,仙狐厉鬼,苗蛮獠猡,回回巫人,寡妇孤儿,谄父恶兄,逆子凶弟,良朋损友,帮闲梨园,赌贼闲汉,至于淫僧异道,比丘尼,马泊六,坏媒人,滥淫妇,娈童妓女,污吏赃官,囚徒暴客,淫婢恶奴,佣人乞丐,逆珰巨寇,不可屈指。世间所有之人,所有之事,无一不备。余阅稗官小说不下千部,未有如此之全者。勿草率翻过,以负作者之心。
此一回书虽系正文,犹文之余文也,如传奇之副末开场一出。虽与正文无涉,然系必不可少者,看者须知。
此开卷说到听,谓他上无父母,中鲜兄弟者,何意后来引出钟生,也是无父母鲜兄弟来,远远相对。这一个便流落做了闲汉,那一个便成了正人君子,愈见钟生之不可及也。又谓到听惟以听新闻、说白话为事。近日此辈人几遍于天下矣。
这是第一篇第一回 引神寓意 借梦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