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清代的军机处
军机处,清代官署名。亦称“军机房”、“总理处”,是清朝中后期的中枢权力机关。军机处是君主专制达到巅峰的产物,到清朝末年才被废止,前后共存在了180年。在某种程度上,军机处的组建确实达到了雍正预期的“为一人治天下,让天下奉一人”(故宫的养心殿雍正自己作的对联)的政治效果。
作为由一个奴隶制政权演化而来的封建政权,清朝的权力机关有一个比较长的历史演进过程。努尔哈赤建立后金政权后,伴随着满族政权雏形的初显和军政力量的扩张,国家事务日趋繁忙和复杂,那种单纯依靠几个人“开碰头会”的议政方式已经不适应复杂的政治需要。努尔哈赤乃在八大贝勒(旗主)会议的基础上,增设了若干名理政听讼大臣,或称议政大臣,责成他们与八旗旗主一同议政。当时议政大臣的地位远在八旗主之下,吸收他们参加议政并处理一些事务,仅是作为一种襄助的力量,是权宜,并非定制。努尔哈赤死后,皇太极有意识地抑裁大贝勒们的权力,并逐步提高议政大臣们的地位,设八议政大臣“总理一切事务,与诸贝勒偕坐共议”,“协议国政,军国大事,均于此决之”。当时奉谕参加议政王大臣会议的人,当然还仅限于满洲贵族,但其爵秩资格已经降低为贝子级的贵族。这显然是为了吸收较低级的贵族参与军国大政以削弱八和硕贝勒的势力,并便于控制。崇德二年(1637),确定了议政王大臣会议是中央辅政机关。满洲贵族入关,建立起统一的大清王朝以后,议政王大臣会议又有了进一步的扩大。顺治年间,非满族的范文程、安达礼、宁完我等也先后受命为议政大臣。这样以皇帝亲信关系并着眼于国政需要,逐步代替狭隘的氏族血缘关系,有力地扩大了议政王大臣会议的政权基础。“议政”是一种正式的职衔,必须经过皇帝的任命。同样,在必要时,皇帝也可以撤销某一贵族及大臣的议政资格。最初议政王大臣权力极大,凡军国重务,不由内阁“票拟”者,皆交议政王大臣会议。像皇位继承这样的重大决策也由议政王大臣会议决定,议政王大臣会议的决策皇帝不能更改,甚至议政王大臣有权罢免皇帝。像多尔衮、鳌拜这样位高权重的大臣都是议政王大臣会议的骨干。
康熙十六年(1677)设立南书房,南书房本来是康熙帝读书处,俗称南斋。康熙帝“择词臣才品兼优者”入值,研讨学问,吟诗作画,称“南书房行走”。入值者主要陪伴皇帝赋诗撰文,写字作画,有时还秉承皇帝的意旨起草诏令,“撰述谕旨”。由于南书房“非崇班贵檩、上所亲信者不得入”,所以它完全是由皇帝严密控制的一个核心机要机构,随时承旨出诏行令,这使南书房“权势日崇”。许多重大政务已不再交付议政王大臣会议讨论,改为径由南书房传谕或遵旨起草上谕,甚至收纳来自各地的密奏小折。南书房是康熙帝削弱议政王大臣会议权力,同时将外朝内阁的某些职能移归内廷,实施高度集权的重要步骤。
雍正初年,青海和硕特部贵族叛乱,清世宗准备对西北用兵。雍正七年(1729),因内阁在太和门外,军情紧急,文电往来多有不便,清世宗在隆宗门内设置军机房,从内阁中挑选谨密可靠的中书、笔帖式等低级文员入值缮写,以为处理紧急军务之用,辅佐皇帝处理政务。十年(1732),改称“办理军机处”,简称“军机处”,并且正式颁发“办理军机处钤封印信”,这一机构算是固定下来了。乾隆以后省去“办理”二字,遂简称为“军机处”了。军机处成立后,议政王大臣会议于乾隆五十六年(1791)废置,内阁变成只是办理例行事务的机构,一切机密大政均归于军机处办理。军机处总揽军、政大权二端,真正成为执政的最高国家机关。但若从清朝正式官制来看,军机处还不算正式机构。
郞世宁的乾隆画像
军机处设有军机大臣,俗称“大军机”。分设满、汉员,由满汉大学士、各部尚书、侍郎、总督等官员奉特旨充当,均为兼差。军机大臣没有定额,军机处初设时为三人,以后增加到四五人至八九人,最多至十一人不等。任期无限制,全凭皇帝旨意而定。凡经皇帝选调到军机处任职的军机大臣,称“入值”。初入值军机处者,因资历或能力尚浅,则命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加“学习”二字,数年以后,再由领班的军机大臣奏请去其“学习”二字。各军机大臣之间,因资格、品位高低而有差别,除按照职位高低排班外,权力亦有不同。如:有的满洲军机大臣只准阅办满文奏报;新任之军机大臣不准阅办皇帝朱批过的奏报。这些等级差别,均不见“则例”、“章制”,而是由皇帝亲定。在数名军机大臣中,由皇帝指派满、汉各一员为领班,称为“揆首”、“领袖”。初期,凡应皇帝召见会议军政要务、承皇帝旨意起草谕旨以及寄给各官员之谕旨的署名等,均为领班军机大臣专责。乾隆时,傅恒任领班,经皇帝批准改为军机大臣共同面君承旨,发出之寄信谕旨,亦改用军机处名义。不管人数多少,权位操于排名第一的领袖军机之手。各种文件奏章,只能由其先阅。他人不得聚观。至于新进者,不仅没有发言权,每次奏对进出宫殿时,还须趋前为领班等军机大臣卷起门帘,让他们先走,因而被称为“挑帘子军机”,可见同僚之间等级依然森严。野史笔记中,常有把军机大臣比作轿夫之戏谈。刘体智在《异辞录》一书中说:京师舆夫四名,谚云:“头一个洋洋得意,第二个不敢泄气,第三个浑天黑地,第四个不知那里。”谈者比以军机大臣。向例,枢臣入值,在御案右旁跪,其跪垫挨次而下,惟居首者奏对。其次则跪处由渐而远,谛听上谕,不能详悉。即有陈奏,上亦不能尽闻,仍由居首者传述。故枢廷数臣,虽云同时入值,然自首座外,其余率非问弗对。京谚以舆夫四人状之,情形毕肖。金梁在《光宣小记》片则如此比拟:首为当家者,专奏对,众谓之“军机面”,谓其独得面子也。则以喻轿班前一人,曰“扬眉吐气”。次为备顾问者,非指问不得越对,谓之“军机嘴”,则以喻轿前第二人,曰“不敢放屁”。再次为执笔者,专撰述而不得问意旨,谓之“军机手”,则以喻轿后第一人,曰“浑天黑地”。末为供奔走者,谓之“军机腿”,则以喻轿后末一人,曰“趋炎附势”。可谓刻画人微矣。
军机处还设有军机章京,因接近天子,参与机要,故被人称作“小军机”,亦称“司员”。初期,军机章京无一定额数,由军机大臣在内阁中书等官中选调。乾隆时改由内阁、六部、理藩院等衙门中挑取。嘉庆四年(1799)始,定军机章京分满、汉各两班,每班八人,共三十二人。各班设领班、帮领班章京各一员,由军机大臣于章京中择资深望重者任之。其后增设额外章京一二员,军机章京亦为兼差,选用者必须为进士、举人、拔贡出身,多从内阁、六部中的低级官员中选拔,要求年纪轻,办事练达,才思敏捷,撰拟迅速,书写端正。其原职缺升至通政司副使、大理寺少卿官及三品,即调归本任。军机处选补章京,由各衙门开具履历保送,军机大臣面加考试,合格者即带领引见,录用与否由皇帝决定。录取后,依次列名存记,俟缺出按单调取。军机章京向例不参加京察,其奖叙升转由军机大臣酌情保奏。军机章京负责军机处的日常工作,如处理文书、记注档册、撰拟文稿等。值宿之章京,夜间遇有紧要事件,亦有单独被皇帝召见承旨撰书谕旨者;还可参与军机大臣所承办案件的审理等。每天清晨,皇帝看完各项奏折题本,以指甲做出暗记,军机大臣入对时一一面授旨意,或明发,或廷寄,当面交办,军机再命章京分别拟旨。寻常请安的奏折,皆由章京代拟;明发的上谕,经由内阁部院层层下达,刊于邸报;廷寄的上谕,则由章京判明其缓急程度,用三百里至八百里不同速度驿递。
章京里面因才能之差别而分待遇之高下,有的章京文采风华,遇到皇帝紧急诏令,常常能够龙飞凤舞,立马可就,则常为同僚所敬,连军机大臣也要对他们礼让三分,往往能够越级迁升。同治初年著名的“顾命八大臣”中的穆荫、焦祐瀛二人,皆由章京超擢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被视作不次之擢的恩遇。至于做过军机章京,以后又累官而至军机大臣的,则有彭蕴章、陈孚恩、钱应溥、许庚身、徐用仪等二十多人。他们被称为“红章京”。也有些章京,反应迟缓,旬日无一事交办,多干些杂务活,看别人的脸色行事,被称为“黑章京”。还有最不济事的“面糊章京”,手不能文,只好给别人打下手,帮着用面糊封奏章的封口,故有此称谓。当年纪晓岚做诗称红章京是:“流水是车龙是马,主人如虎仆如狐,昂然直到军机处,笑问中堂到也无?”又易数字,形容黑章京“篾篓作车驴作马,主人如鼠仆如猪,悄然溜到军机处,低问中堂到也无?”其气概、风度大不相同。
军机处职掌每日觐见皇帝,共商军国大事,并奉旨对各部门各地方负责官员发布指示的重要使命,因此它在朝廷权力运作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军机大臣的职掌可综合为六个方面:负责皇帝下达谕旨的撰拟和参与官员上报之奏报文书的处理;凡国家之施政方略、军事谋略以及官员的重要陈奏意见,或对官员的惩处、弹劾事件等,皇帝批交军机大臣会议,或会同各有关衙门会议,并著提出处理意见,奏报皇帝裁夺;某些重大案件,皇帝专交军机大臣审理定拟,或会同三法司审拟;文武官员上至大学士、各部尚书,各省总督、巡抚,以至道府、学政、关差,以及驻防将军、都统,驻各边疆地区的参赞、领队、办事大臣等的补放,均由军机大臣开列应补人员名单,呈皇帝择用。遇科考,亦由军机大臣开列主考、总裁官名单及考试题目,请皇帝采择。复试、殿试,军机大臣负责核对试卷、检查笔迹或充任阅卷官;军机大臣常侍皇帝左右,以备顾问;军机大臣可奉皇帝之命,以“钦差”的身份,往各地检查或处理政务,稽查各省、各部院之汇奏事件。此外,军机大臣还兼任方略馆的总裁,内务府管理大臣及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等等。
军机处的办事效率很高,有简、速、密的特点。根据内阁制度,下属官员有事题奏,或皇帝颁发诏旨,都是经过层层机构,辗转交送,常常要花费很多时间。军机处则不然,一切均由大臣和章京通同办理,皇帝有谕,随时奉诏承办,而且必须当日事当日毕。在通常情况下,军机大臣每日早晨5点左右进宫应召觐见皇帝,有时一天召见数次,主要是承受谕旨,然后回堂拟写。起先由大臣亲自主稿,后来改由章京起草,大臣拟定。经皇帝认可后,按照谕旨的性质分“明发上谕”和“廷寄上谕”两种形式向下传达。明发上谕指交内阁发抄,宣示天下。廷寄上谕因奏请而降旨,事属机密,由军机大臣直接密寄具奏人。廷寄需密封信函,交兵部加封,发驿驰递,根据事情的缓急,交由兵部捷扳处驿递。如遇特别机密紧要的密谕件,则由军机大臣自行缮写封固,上写“军机大臣密寄”。
军机处自清朝嘉庆以后其保密规制始严,规定凡军机大臣只准在军机处缮拟本日所奉谕旨,部院稿案不准在军机处拟写,司员不准至军机处启事,军机章京办事处(章京系专职办事官员)闲人不许窥视,王以下及文武大臣不准至军机处与军机大臣谈论。至于传谕王公大臣之事,在乾清门阶下传述,不许在军机处内传述。并命科道官一人轮日至隆宗门内纠察。与此同时,军机处所收到的各类奏折和皇帝朱批的谕旨,都有一整套严格的保密管理规定,每日奏折,于寅卯二时发下,由军机章京分送各军机大臣互阅。凡皇帝在奏折上批有“另有旨”、“即有旨”的奏折,由军机处章京贮于专门的保密黄匣中,交军机大臣捧入请旨,然后由军机大臣根据皇帝的旨意,命军机章京起草谕旨,经皇帝朱笔改定后,交各部院速议速办。这一套廷寄制度,减少了很多中间环节,大大加快了办事效率。
明朝的内阁最初和清朝的军机处类似,是辅佐永乐皇帝处理政务的机构,是一个纯粹的秘书机构。但是随着后来的皇帝的精力和能力下降,内阁逐渐有了一定的决策权,可以决定国家政务,明朝的内阁首辅在某种程度上是行使相权的,尤其是到了明朝后期,像万历那样几十年不上朝,国家政务都靠内阁去打理。而清朝的军机处则纯粹是一个秘书机构,军机大臣只是提出建议、执行皇帝的决策,决策权都在皇帝。军机大臣无日不被召见,无日不承命办事,出没于宫廷之间。皇帝行动所到的地方,军机大臣也无不随从在侧。但军机处完全置于皇帝的直接掌握之下,等于皇帝的私人秘书班子。军机处名义上是国家最高的权力机构,但实际上始终处于临时机构的地位,不像正式国家机关的样子。军机处办公的地方不称衙署,仅称“值房”。军机大臣的值房称为“军机堂”,初仅板屋数间,后来才改建瓦屋。军机处值庐“本不甚宏敞,大臣如满六人,坐位固嫌逼窄,相传必有一人不利”。军机处也无专官,军机大臣、军机章京都是以原官兼职,皇帝可以随时令其离开军机处,回本衙门。军机大臣既无品级,也无俸禄。军机大臣之任命,并无制度上的规定可供遵循,完全出于皇帝的个人意志。军机大臣的职务也没有制度上的规定,一切都是皇帝临时交办的,所以军机大臣只是承旨办事而已。而且朝廷严禁军机大臣与外官相接纳,“军机大臣旧例与入觐督抚不私觌(dí)、不留饮,惟于朝房公地延接数次,亦人所共知共见也”。加上清朝的皇帝大多数精明干练,勤于政务,事必躬亲,很少出现昏君,自然避免了像明朝那样臣权欺凌君权的现象,皇帝是绝对的人主。
但是军机大臣位极人臣,接近皇帝,处于炙手可热之地,亦不免恃宠而骄,专权独断。诸如乾隆年间的傅恒,党羽众多;于敏中入值军机处近二十年,广受贿赂,文武百官趋走其门。从1827年到1850年一直担任军机大臣的穆彰阿,人称“在位二十年,亦爱才,亦不大贪,惟性巧佞,以欺罔蒙蔽为务”。穆彰阿三典乡试,五典会试,加之复试、殿试、朝考、庶吉士散馆考差、大考翰詹,几乎无岁不与衡文之役,这为他广结人脉提供了机会,以至“门生故吏遍于中外,知名之士多被援引,一时号为穆党”。特别是乾隆年间的和珅,官居军机大臣二十多年,称为煊赫一时的当朝宰辅。乾隆对他言听计从,和珅恃宠而骄,官员的升降黜杀任由己意,大小官员无不争相献纳,家中珠宝琳琅满目,价值连城,家产无数,富可敌国。高宗死后,仁宗当即将和珅抄家问斩,庞大家产被全部没收。故时人有“和珅跌倒,嘉庆吃饱”之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