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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部 危情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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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我当开发区主任的第二年春节后,我有一个老战友介绍一个姓庞的企业家来拜访我,说要过来投资一个高科技研发中心基地的项目。我说这是好事啊,投资是我们欢迎的,何况是高科技无污染的研发基地项目呢。因为有老战友介绍,我几乎没有派人认真考察、核实人家的实力和资质,更没有怀疑这位老弟的人品,就直接拍板给了他80亩地。
后来我才知道庞老板这人其实是个靠建筑起家的土老板,只有中专文化,素质并不高,但能吃苦,而且很有世俗精明劲儿。他完成了原始资本积累,想升格自己的事业了,手上筹措了一点钱,出来注册了一个名字看上去很高大上的科技公司,其实也就是名称显得高科技,他那人和他原先做的事,跟高科技一点也沾不上边。后来我也弄清楚了他的鬼把戏,他是先来造房子圈地的。他是做壳啊,不是做内容呢,因为他已经跟一个大国企勾结好了,等他的研发基地一造好,那个大企业就“急着”要在这里落户,正“火急火燎”找地呢,于是双方“一拍即合”,入股共同开发呀,土老板一下子用这种方式赚了一个多亿。其中的复杂手续,都是我一路支持办下来的。因为这里面还是有很多政策瓶颈需要突破的,完全按规矩来,他年把年的时间内搞不成这事。
我为什么这么支持他?因为他是老战友介绍来的,告诉你,我还真没有收受他的钱。这个后来纪委都查清楚了,在这件事上,你可以说我违反了规矩,但我的确没有冲着钱去办事,开发区天天在拉项目,市里圈的地几千亩都荒在那里,有人来投资建房子上项目,也是我们当时亟须的啊。还有,我这人讲义气,讲感情,特别是听到“战友”两个字,我的心里就有一股暖流,甚至一股激情。当然,还有一个理由也坚挺,就是这件事,外人看起来像一座难移的大山,可对我来说,这不是愚公移山啊,移开这些政策的山,我办得到啊,至少在开发区这个地盘上,别人不能办到的,我能啊,嘿嘿。更重要的是,我没有什么好怕的啊,我不收他送来的钱啊,所以我不怕。唉,当然,最后一条理由,说是这样说,其实根本不过硬,有一种“好处”介于有形与无形间,是一种很“隐晦”的好处。我就收了这种“好处”。
我不能跟你说得太详细,说起来太丢人了。那个庞老板特别感激我,总是说,哎呀,江湖上混20多年了,从一个小杂碎混成老板,经事历人无数,还真的没有遇到过赵主任这样的清官、好人,您也太刻薄自己了,不随大流,这是图什么呀。为了感谢我,在办事的过程中他曾一次性给我拿来50万元人民币,被我拒绝了。2005年我女儿考上高中,他直接跑到我家里,丢下一套耐克运动装,说是祝贺女儿的。我老婆还没反应过来,庞老板就已经快速下楼离开了。运动装包在一个很大的黑色帆布包里,她们母女俩等我回来才敢打开帆布包。如我预料的,里面裹着一沓美元,10万。我老婆小李她吓呆了,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说,这人不能交,这人不能交。
我见她那架势,忍不住哈哈大笑,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感到自己特别强大,在小李和女儿面前,绝对男子汉。我故作淡淡然,一挥手说,生意人嘛,认为钱就是表达尊敬和感恩的唯一方式啊!这不能怪他,他也不是坏人,古话说,礼多人不怪,别人来敬重你,不管用什么方式,不过是为了表达一份感情,我们应该心领。钱,我当然要退给他,但他的心意,我们应该心领才对。
第二天,我把衣服留下,钱退还给庞老板。庞老板从此对我更敬畏了。后来我想,如果我在这方面,一直坚持止步于此,与庞老板,与很多有求于我的人,都保持在这个尺度上,我赢得的敬重恐怕会越来越多,而且可能是终身的,当然今天也就不会躲在这里养鱼。唉,利令智昏,这个利字内涵很宽啊。
庞老板想了很多办法,来变相地表达对我的报答。在他看来,只有我接受了他相当多的好处,他才会成为我真正的朋友,利益同盟啊。他隔三岔五请我吃个饭,打个高尔夫,我都去了。给我送几条香烟,几瓶红酒,我也都拿了。但只要是钱和贵重物品,我自始至终没有要他的。
但庞老板这种人,如他自己说的,江湖中人,比鬼都精,他总是能想到办法瓦解我的。他终于有一天抓住了我的一根软肋,实现了他对我的突破。他窥到我的内心,是一次陪我在成都参观他朋友的一家化妆品企业,庞老板说他也是这个企业的第二大股东,所以请我过来指导一下,自己人的事,务必帮他这个忙。参观完厂区后,企业的老板在他自己的会所里请我吃饭。吃饭时,老板安排了五六个姑娘,说是他们化妆品品牌的平面模特儿,过来演示化妆品的效果。这些姑娘一个比一个靓丽,特别是脸蛋,确实漂亮,而且漂亮得有特点。
吃饭的时候,我在她们的包围中,开始时很自卑,觉得自己土得掉渣。除了有党和人民给我的一个官职,有一个人到中年发福的肚子,其他我有什么呢?没有什么,的确没有什么啊,没有显赫出身,没有高文凭大才艺,也没有了青春英俊。但是,随着几杯小拉菲下肚,在男男女女的一片恭维声和清一色逢迎的谄笑中,我突然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我才是这群人的中心。我有什么好自卑的呢,世界上最能发挥作用的东西,难道是年轻?是英俊漂亮?是几个臭钱?不不不,绝对不是,此情此景告诉我,是实力,而比实力高大的是势力,比势力高大的是权力。一个人有权力不就很容易有了眼前这些了吗?灯光酒色,今夜簇拥的中心不就是权力、不就是我吗?
饭后,我们来到会所的多功能厅,那些模特儿一起化妆并换上礼服,然后老板让她们一个个轮番坐到我面前,说请我评点化妆效果。她们贴着我,是那样的近。我看着一张张精致的脸蛋,呼吸着她们芬芳的气息,整个人都飘起来了。
这是一个让我彻底失眠的夜晚。我的心里失去了多年仅以权力支撑起来的平衡。这些姑娘多么年轻美丽,风韵十足,而这些土包子企业家,靠我们的帮助发财,然后用这些钱享受着葡萄美酒夜光杯,身边全是精挑细选的女孩子,而且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第二天从成都回来的路上,我忽然有一种严重失落的沮丧。我的心理状态显然被陪着我的庞老板看穿了。他边开车边喋喋不休地向我讲这个服装老板的故事。
“领导你看,这个死胖子跟你没法比,人丑,巨胖,初中文化,啧啧!”他摇头晃脑地咂着嘴说,“可是他过得比领导您潇洒多了,不光是因为有几个臭钱啊。”
我说不是因为钱多,是什么?
庞老板竟然脱口说了一句如诗词的话:为什么我们青春不再,因为我们正当的欲望,被禁锢的思想,愚蠢的道德打翻在地,我们人性从此矮小而萎靡。
土包子说出这种文采飞扬却又意味深长的话,我着实吓了一跳。
接着他便开始讲这个服装老板的风流韵事。他说,光他知道和见过的,那位老板的小老婆都快一打了。说那老板有“收藏”和“品鉴”女人的癖好,就像收藏家一样,发现一个中意的藏品,就不惜代价搬回家品鉴、把玩,家就成了宝贝仓库。服装老板也是这样,每次看中一个女孩,就不惜血本,拼命追求,搞到手之后就为她买个房子,包养起来,生不生孩子,随便女方,只要一心一意跟着他过,一切都好商量。反正他养得起。老板管理这些女人很有一套方法,就是论资排辈,论功行赏,跟他的时间越长,得到的奖励和赢得的尊宠就越多。女孩收藏得多了,老板自己都搞不清先后了,就按照时间给她们重新取一个“宠名”,他管结发妻子叫大年,有几个几乎公开化的小老婆,分别叫作小春、小夏、小秋、小冬。再后面的“藏品”,就开始用月份编号,一月、二月、三月,这样往后排。最近,他对我说,庞弟,不好了,出事了。我说你别慌,出什么事了,这浑蛋说出来的事,差点把我的饭笑喷了,他说:我最近又认识了一个姑娘,实在太可爱了,可是我的月份不够用了,总不能叫她十三月吧!你看看,领导,这些家伙过的日子,都不比古代的皇上差啊。可你们领导啊,只有一言九鼎的威风,却没有三妻四妾的实惠。我们做生意的是辛苦,你们当官的是辛苦加“心苦”,图什么呀。我到您府上,见到嫂子,一看就是一个贤妻良母,可是,好像比领导您年纪还要大不少吧,也胖了,跟帅哥您在一起,啧啧啧,不好说。这要是往前倒过去百八十年,我们中国人的祖祖辈辈,像您这样的“知府大人”,真正贤惠的大老婆,都在帮您张罗着找第三、第四个小妾了,这个正常啊,还是美德呢,做大老婆的,这事儿干不好,都没脸回娘家,哈哈。
我说,你这狗东西胡说八道什么呀,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搞这个,可不光是道德问题,要丢官的,要违法的。
姓庞的笑得更凶了,说领导啊领导,我的赵大主任,我这些年在各地做生意,见到的领导无数,您的工作能力是我见过的领导里最强的,您的长相、风度、才华和个人魅力,是我见过的领导里面排名首屈一指的,可您是我见过的生活最寡淡、最苛刻自己的领导。我是个小人物,觉悟不高,所以,都想不通一个人为什么要这样,是为了做圣人吗?可是圣人在我们这个社会,是另类啊——还不是另类呢,应该是孤品、绝品啊什么的啊。当官是一时的,青春是短暂的,生命是有限的。古代官员一妻三妾是标配,现代嘛,好男人万水千山总是情,万水千山要留情。
你看,就这个浑蛋,特别能说,我一边骂他,他一边笑,还佯装着打自己的嘴巴,说臭嘴,实话管不住。
他这些屁话,其实也不是什么新鲜真理。20世纪90年代开始后的十几年里,大家坐下来吃饭喝酒讲段子K歌,说的不都是这些嘛,就那个时代那个风尚,满城的酒家足浴K歌厅,出来应酬,一桌子坐下来没两个美女在场,好像镶金嵌银的豪华包间,生猛海鲜的佳肴,一掷千金的派头,都白白浪费了。
唉,现在想想有点荒唐。可那时似乎再正常不过了,套用现在一个热词,常态,声色犬马,社会大面积的常态化了。我嘴上骂,心里却真正失衡了。我从山里出来,当兵,吃苦,被女人抛弃,颓废中重生,玩命抗洪,奋发上进,一步一步爬行,谋到这么个不大不小的位置,一眨眼,人到中年,我的人生算是尘埃落定了吗。也许,我自己没有看透自己的心思,人家看透了,人家把我心里的某种失衡检测出来了,人家开始“对症下药”了。在此后的日子,我乐此不疲地吃起了这味“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