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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部 暗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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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盘点了一下,我的人生分水岭大概有三个。三个分水岭,其实就是三道灵魂裂痕。现在先从第三个分水岭说起。
2013年4月的一天早上,我正在召开校务会议。突然,校办的秘书推门进来找我,在我耳边悄悄说,省纪委来了几个同志,要见我,有工作谈。我心里咯噔一下,怦怦跳起来。但我还是故作镇静,有些不耐烦地说,怎么事先没有联系过,怕是私事吧。秘书说,不知道,最好还是见一下,看起来他们挺严肃的,不像是为私事而来。
我这个人,遇事不够冷静,站起来时,差点把椅子带倒。当时心里真是慌神了,直觉觉得不是好事。
省纪委来了三位同志,一见面,寒暄了两句,就拿出一份立案调查的决定文件,口头宣读了短短的两行字。被调查人是我的副手,学校的张副校长。文件说他涉嫌收受学校基建合作商的贿赂,省纪委需要把人带走调查。我知道,这其实就是对张副校长实施“双规”了。我松了一口气,毕竟不是冲着我来的啊。但我的心里还是很乱,因为这位张副校长是我的亲信,学校上上下下都知道,我对他用得很“重”,凡是有“实惠”的工作几乎都让他分管。他跟我的关系千丝万缕,总能纠结到一起的。我一看省纪委来执行任务的同志,为首的就是某处室的副主任,正处级干部,我有点来气了。我说,为什么这么大的事,动到我的班子成员了,人家是副厅级干部,又是教授,也不是一般的干部,事先怎么不告知我们党委一声,以让我们有些准备,工作上来得及调整,同时也可以把调查工作配合得好一点啊,如果该同志问题不是特别严重,也好及时治病救人啊。
那位副主任很不客气地说,对不起,不存在您说的如果,希望配合,赶紧把人交给我们带走。
张副校长被从会议室喊出来,带走。我立即中止了会议,回到办公室在脑子里梳理了一番,决定做些补救工作。我自己开车,去了离学校较远的一家银行,上门预约要从存款里提出200万元现金。出了银行,我又给我的情人小于打电话,说要过来吃午饭。小于在电话里呵呵直笑,说你憋不住啦,中午就要过来!
我已经没有心思跟她调情了,挂了电话就往小于的住处猛开。在接近她的小区的弯道上,我的前轮啃了路牙子,把护泥板刮伤了。我下来看了一眼,连警和保险都懒得报,就继续上路,径直开到她住处的楼下。
小于是我2009年认识并发展成情人的。她是我们学校合作办学的民营二级学院的教务处工作人员。那时她刚参加工作,一个外地大学的毕业研究生,应聘到我的下属民营学院工作,租房子住。为了方便跟她约会,同时改善她的生活状况,更多的讨她高兴,我不顾走漏风声的风险,亲自出面找投资该学院的民营企业老板、该学院董事长汪某,要求学院为她解决住房。汪某心领神会,在一个新开发的住宅小区买了一个两室一厅精装住房,家具家电都配齐了,让小于拎包入住。从此,我们就有了一个安乐窝。
我来到小于的住处,见小于已经煮了一锅牛肉面,并洗漱一番在屋内等我。我对美人和美食全没了兴趣,直接把上午的事情说了一下,要求她尽快搬出去,自己租房子住,把这套房子先还给汪老板。我叮嘱她,不管到哪一天,汪老板给你的一切待遇,都跟我无关,可以视为汪某对优秀员工的奖励,也可以视为他对你存在某种“意图”,民营企业家嘛,美人面前,哪个没有动过这样的歪心思!只是记住,千万别说我来过这里,跟你有任何关系。
小于一听就不高兴了,说这么慌张,什么意思啊,又不是你出事,姓张的难道跟你有什么瓜葛,你还会收副手的钱吗?
我说,当然跟我没关系。但是如果追责,就有关系,人是我到省里力主提拔的啊,也是我重用他,让他分管那些实惠岗位的啊,我用人失察啊。而且,我估计他收了你们汪老板的钱了,如果这样扯起来,扯到你这里来,如果暴露出我们有这种特殊关系,有些事情,就说不清性质了。
小于不甘心突然失去这一切,加上受惊害怕,就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张副校长超过两天48小时没有被放出来,我估计他的事铁定过不去了。我赶紧带着现金,在第三天的晚上找到汪老板。我回忆了一下,计算出几年里收受汪老板钱物的大致数目,出来之前,从银行取出的那些钱里拿出150万元,准备去退给他。
汪老板正在一个会所吃饭,接到我的电话就下楼见我。我把装着150万元现金的包塞进他的后备厢。他推了推,就收下了。然后,就信誓旦旦地告诉我,跟张副校长之间,没有什么太大的经济往来,让我放心。最后他又很不高兴地对我说,您这也太……那个了,过敏,紧张的吧,即便本人跟张副校长之间有什么不正当交易,最多也是就事论事,自己兜着,怎么可能把其他人带进来呢!
我说,还是小心为好,再说,朋友之间,本就应该君子之交淡如水哦,早就要还给你的,工作太忙,耽误了,希望谅解。
接下来的几天,我又分别找了几个人,退掉几笔过10万元的款子。我跟他们订立攻守同盟。他们无不信誓旦旦地对我说,如果没有我,也就没有他们的今天,没有他们全家翻天覆地的好日子,一定会终身感恩,怎么会乱说呢,怎么会出卖“朋友”,恩将仇报呢,请书记一万个放心!
我听了他们的保证后,情绪渐渐平息了不少,心里也获得了不少慰藉。
张副校长进去好几个月,并无更多的事情发生。我通过在省委工作的一个学生侧面打听,得知案情可能锁定在姓张的本人身上,主要是他收了承建学校新楼的基建单位的钱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因为把个人私藏的存款都取了出来,退还给别人,我身上几乎没有分文私房钱了。我甚至有点后悔自己心理素质太差,一点风吹草动马上就稳不住了,搞那么多动作,反而惊动了好多人,暴露了自己心虚。这个时候,我又开始想念小于。于是又找她,让她租好一点的房子住。为了给她筹一笔房款,我豁出去了,居然回家跟妻子撒谎,让她取50万元存款出来,千万不要声张,这个钱是用来“活动关系,捞张副校长”的,张副校长身陷囹圄,他跟我虽是上下级,但情同手足,不能有难不帮啊。
我老婆,呵呵,还是挺善良的,也挺糊涂的。她什么也没说,就把钱取出来给了我。我这哪里是报手足情,是买孽情啊。我前脚从老婆手中拿到钱,后脚就找到小于,把钱给了她,还鱼水之欢了一个夜晚,把上次没吃的牛肉面也补回来了。想想,那时候的我,真的如一个卑劣小人,不知被哪根错乱的神经支配着,人生表现真是猥琐而又放纵,麻木而又破碎。
这两年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一直在盘点那几年的生活。说实话,如我刚才见面时跟你说的,写一部自传体小说,内容确实丰富,但也很糟糕,后半部,会很脏。
事实上,那些所谓的承诺,所谓的恩情和爱情,后来证实都是滑稽不堪的。几乎所有向我送好处的和我送好处给对方的,都在第一时间揭发了我。比如,其中我最亲密的几个人,第一个,姓汪的老板,他来找我投资办学,我为他大开方便之门,为报批各种手续,腿都跑断了,使得他的学院很快上马运营,每年赚数千万元,前面我一直没有收他的钱物,甚至饭都很少吃他的。直到他开始哗啦啦进账,我才拿了他一些好处。可是,这个人特奸深,把送人的每一笔哪怕只有几百块钱的账,都做了笔记,事发后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行,主动把账本拿出来,交给检察院。还有一个,我的情人小于,据说协助调查时,办案人员都不需要问第二句,跟我是什么关系,她就爽快地说,情人关系。还哭诉,说自己年幼无知,一个人在他乡生存发展很难,说我乘虚而入,并威胁她如果不从,这么好的工作是保不住的,等等。
小女人为了洗刷自己,把自己都快塑造成喜儿了。而姓汪的,现在看来,你看,证据收集得跟特工似的。这些老板,从来都没有把官员当真正的朋友。他们利用你的弱点获利,然后再揭发你的弱点,以换来自己的“坦白从宽”。他们从向你求助的第一刻起,就为你建起了腐败档案。而你,还在乐悠悠地为这个档案积累材料。
坐在一把有权力的椅子上,我们不自觉地就太自信了。我们若是掉以轻心,真的就成了被别人卖掉而不知道在哪里过年的傻子。呵呵。
这一年,就是我人生的第三个分水岭,我灵魂的裂痕完全张开,无法修补了,它让我的人生彻底瓦解、彻底破败了,成了一个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