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捌』小尿炕儿
腊月的冬梅下去,柳芽儿冒尖,紫禁城也迎来了一丝盎然的春意。那是真的“宫墙柳”,鲜嫩的枝芽沿着琉璃瓦院墙垂下来,朱漆的红与绿交相映衬,春光刹好。
清晨雾气散去的时候,陆梨就站在树下掐柳芽儿。掐下一小捧子拿回去,和着面粉一起蒸面团或是做成蛋蒸糕,都甚为清润适口。她自己当着司薪的差事,做起这些来倒十分方便。
老天应也关爱人,从七月底和楚邹那个的时候就怀上了,十月发现时正好冬天来,刚好用一季厚衣裳给掩过去。
都说瑞雪兆丰年,今岁似乎尤为冷,二月底还下过一场大雪,把整座皇城笼罩在一幕水墨银白之中。眼下三月了依旧干冷未散,尤其这废弃的宫殿没有地暖,身上的冬装就还没换下来。一件长到大腿窝的烟青斜襟褂子,胸侧打个结,底下是细麻的暗紫色绵裙,宽松自由。陆梨七八月的肚子了,穿着这衣裳愣是还叫人看不出来。
这宫里到处犄角旮旯都长着眼睛,在她最初进芜花殿没几天后,就瞧见又多出了两三个生疏的面孔,应该是张贵妃和康妃都派了人来盯梢。到底是被老四临幸过的丫头,暗里都忌惮她怀上身孕。
好在小东西可乖,不显怀,素日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吵闹。其实最先有调皮好动过一阵,在五个月的时候开始学会了灵活,爱在她肚子里扯着脐带自己玩,爱没声没响地忽然蹭蹭她肚皮,想要讨她的宠。那阵子几张面孔盯得陆梨紧,时而还故意地往她身旁蹭,陆梨每每提心吊胆,生怕几时表情就露了陷。
它像是心有灵犀,后来便渐渐的自己乖下来了,只在夜深人静时才与她互动。尤是到了最近,陆梨深夜里抚着肚皮,都能感觉到它的小手儿或是小脚丫。那样软乎乎的,甜腻腻的,似乎知道自己在想念它的爹爹,便贴着她,叫她心里充满柔暖。
这大概便是上天的安排吧,在楚邹决议与她了断后,给了她这样一个贴心的小骨肉,让她余生以慰藉。
陆梨一开始时虽有过狠心不想要,越到后来却越发宝贝起来。她自己就是个没娘的,镇日里脑子不开化,牵着条脏狗儿在宫墙下提溜溜晃。到如今楚邹毫无预兆地在她身子里埋了小冤债,她就希望它能够不凄惶、不孤单,能够从小被娘疼着宠着长大。她想,她为了它可什么都做得出来呢。
她平素蹲下起身的动作都十分小心且自然,实在叫人看不出蹊跷。那进来的二三个宫嬷时而便故意叫她帮忙,比如跳脚取高处的物件,比如飞去枝头上的帕子等等,但老不死灵妃这时候总能杀将将地冲过来,继而给她不经意地挡过去。老不死灵妃有本事,她枯爪一样的手指抓着角落干黄干黄的长竹条,就没有什么是她捅不下来的。她还爱捅,抢着捅,捅下来后晚饭得给她匀半个馒头,不给就一晚上咒你比她先死。
陆梨也猜不透灵妃是不是看出来了啥,但反正她什么也不说,每天都跟个神婆似的两眼滴溜转。想吃陆梨做的小食倒是真的,在陆梨有身子这段时间,吴爸爸和大师哥总会叫挑膳太监塞来一些干果核桃之类的给她补神补脑,陆梨又时常用梅花瓣、柳条儿的自己做些小点心,灵妃这时候总能在边上分上三口两口。
初时还用她那老不死的一套哄陆梨,说在自己死前把金库的位置告诉陆梨,陆梨就可以凭借这个去当皇后。又善意叮咛,最好等皇帝死了他儿子上位后再说,儿子起码年轻些还能多活上几年。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贼亮,一口牙也龇得甚白,能看出年轻时应该确是貌美过的。也不知道之前可有骗过几代宫女了,总之陆梨是不吃这一套的,把嘴皮说破了也不会给她多吃,因为还要给小九楚鄎也留几颗。
楚鄎在陆梨搬进芜花殿后悄悄到门外来过几回。
锦秀害死了养大陆梨的老太监,出卖了她刚生产完的娘亲,害得她的小哥哥也被滚去了地上,楚鄎却还继续和锦秀亲善,他一开始有些窘然,鼓不足勇气来见她,就只是长条儿地站在那道褪了漆的斑驳红门外。从深秋到初冬,好几次。身边蹲着楚邹留下的那条黄毛狗云烟,见云烟与他那般亲密,应该在楚邹离开京城后,楚鄎时常有过去咸安宫里关照。
后来到元旦的那天,楚鄎就给陆梨在门口台阶上搁了一副皮手套。
宫里做奴才的都修炼成了精,看门的太监虽然经年累月守在门前哪都去不得,可什么人情细枝末节都捕得清清楚楚。看这位爷腰带上的五色珠、头上戴的玄青绉纱爪拉帽,也知道这东西该要给谁。等到陆梨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就给扔去了陆梨手上。
后来陆梨就特地做了梅花糕,等透过门缝儿瞧见外头楚鄎又出现,便叫太监给开了锁递出去。
过了年九岁的楚鄎,穿着一袭绾色鎏金底飞鹿长袍,身条儿又比去岁拔高了不少。他终究是生下来就没有了母后的,锦秀于他的感情真心太不一样。楚鄎矛盾地对陆梨说:“我不能不管她,我歪歪站起的第一步就是她牵的,咽下的第一口饭食也是她喂下……”
眼中亮濯濯地隐着纠结与痛苦,大概其实也知道锦秀心地里的一些阴深。
接着又道:“冬天我学骑马了,这座宫里人情总是复杂,我的心也总是很疲惫。我学骑马是为了将来某一天,也能像四哥一样纵马离开京城。离了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束缚,去瞻仰那外头的风光,瞻仰人与山,与海,或者还能看看大漠与草原。”
说着仰头望向苍茫的天空。九岁了,年一过,那圆俊的小脸蛋也收敛了下去,清秀的五官突显出来,是皇帝与孙皇后的影像镌刻,是他们在这俗世凡尘最后的恩爱弥留。
可惜三丈高宫墙把少小的人生阻隔,他的眼神迷茫,像终其一生也走不出去,永远也看不穿、望不透这座皇城。
中宫的三个皇子总是因重情而被亲情所困,大皇子楚祁掐断了抱负不与四弟争,从十岁起忽然沉默消寂;四皇子楚邹,亦是为了亲情,而被这本来不感兴趣的皇权所束缚;如今的皇九子楚鄎又是,甩不开挣不脱这矛盾索绕。
但江锦秀是条心思阴险的匍在暗处施毒的蛇,陆梨不能让小九在楚邹离宫期间再被她鼓动。楚邹必须要坐上那个孤寡之巅的位置,到那时才是真正让仇人痛、亲者快的时日。而自己,便真的不能再与他继续相爱,也绝不能成为他的拖累。
陆梨便对楚鄎说:“小九爷无须负重如此,只管顺从自己心意就好。喜欢的则从之,不喜的便避之。又考虑这个又考虑那个,那是神仙也做不来的。只是在这个紫禁城里,除却至亲至近的,谁人也难免会有些私心杂念。不管多贵重的话,殿下也只听八分真为好,余下的二分,便待时日长久来考证。这样不管是善是恶,殿下便不易因此而受伤,也不会成为旁人假以厉害之援手。”
那段时间楚鄎和老七走得很近,谦和拘谨但又博雅的楚邯让楚鄎觉得很舒服。楚鄎便问:“和七哥可是也这样?”
陆梨没说话,只对他眨眼儿笑。过年她该十五了,那琉璃瓦红墙下只见她肤若凝脂无瑕,亭亭玉色好如人间尤物,姿色愈发的见出挑了。也不知道四哥看见了她会怎样……
楚鄎就抿了抿嘴角,忽然又问:“你可是也这样?”
那眼目澄澄,是想起之前陆梨暗示他锦秀给他喝安胎汤的事儿。
陆梨并无反驳,她既与锦秀有性命之仇,就确实是存了私心要说给他听。
只对楚鄎道:“但四殿下不会,这天下再风云多变,殿下也不会对小九爷存私心恶念。最无声最关切的亲情最是伤人,小九爷要明辨是非,不要因一时偏听偏信,再置殿下于两难之地。总归你们才是中宫最嫡亲的兄弟呢。”
她把言语说得含笑轻松,那纤柔的指头抚在自己肩头上,总叫楚鄎莫名的安宁。
楚鄎便点头道:“嗯,我不会再与他生出误会。我也希望他能成为一个优秀的王朝太子。”
说着便安然地离开了。
因为忌着皇帝,楚鄎也并不常来,只隔三岔五地总会在门外头晃晃,倒使得那几张面孔也不敢怎么对陆梨造次。
楚鄎对陆梨说:“我知道这宫里还有一个人——你也不会害我。”说将来等我交际圈扩了,若遇到个可靠的男儿,我便将你郑重托付给他。
陆梨听了便低头咧嘴笑,也不推诿也不答应,反正是女儿家的自然。
楚鄎见她笑,这才把心搁下来。他的四哥是那样英俊与出色,宫中多少女子都在暗中惦记着四哥,他本来还怕陆梨放不下,但看她这样羞赧和坦然,却叫他安心了。只要陆梨不纠缠,他四哥那头将来娶了妃子就一定也能淡下。他不希望他的四哥再做出什么乱了伦理常纲的晦事儿。
……
那段时间发生了不少事,从三月开始,江南的改政便如火如荼蔓延开。也不知道皇四子使了怎样的本事,竟使得一干的官员对他服帖,上下一气呵成把政令施行起来。这几年江浙田地多在富户手里,对税银影响其实并不会太大,只是因着没有再强行迫种,使得百姓对朝廷的怨声顿然减小。而楚邹《桑田论》中的“鼓励揭发”、“减免赋税”与“谎报劳动”等奖惩,也让白莲教不再那么有隙可乘。最关键的是,他把湖州长兴的冤案平反了,迅速在江南百姓心中赢回了不少民心。
这阵子皇帝在朝中,频繁听得地方上表,晓得自个颓废多年的儿子终于振作,龙颜亦是大悦。大奕王朝似乎终于在前几年的阴霾中隐隐走出来,开年就得了不少好兆头,后宫之中人丁亦兴旺不衰。腊月底翊坤宫的周丽嫔把出了身孕,紧接着三月一到,长春宫的孙美人与李美人又要待产了,宫中洋溢着喜庆与忙碌。
去年十月周雅与陆梨相挟交易,陆梨给了她一份三个月耗死的茶包,等了这几个月,等不到后宫谁人香陨,却等来了周雅的怀孕,却是叫人意外的。
按说周雅把铜绿粉交给陆梨,想都不用想就该知道是给康妃用,那么势必也要影响到皇帝。这件事陆梨做得斗胆包天,是连对吴爸爸都不敢透露一丝风声的。周雅彼时不出卖陆梨,显见得她对皇帝的龙体安危已不挂心,却竟又怀上他的骨肉。
到底是又爱又恨么?陆梨局外人看不懂,她这时也已没心思去看了——
倒是李兰兰的早产,陆梨并无意外。原本是孙凡真早一个月怀孕在先,但李兰兰却比她还要早了二三天出生。背地里有宫人说李兰兰私下喝了催产的药,因为太医都说她们两个怀的是男胎。这宫里也跟外头的大宅门一样,皇子、爷儿的排前排后身份可就差别太多了,谁都想先一步生。
是御药房魏钱宝把李兰兰偷配催产汤的事儿告诉了吴全有,然后陆梨便让小顺子去给孙凡真传的信。
小顺子是楚邹的人,孙凡真不是傻子,看了自然就该晓得是谁去通知的她。如果她听进去还有行动了,那就是欠陆梨一个情。如果不理会,她也没必要去揭穿,到底那阵子皇四子风头鼎盛,她的父亲还在浙江与他担着差事,没必要做这个得罪人的勾当。
她不理会,陆梨也什么损失,但理会了,陆梨便需要个院子。一个旁边可以有婴儿哭声的院子,而那婴儿的母妃心知肚明,且不会去捅破。
后来李兰兰不出意外的就先生了,生下的竟然是一对龙凤胎,但很可惜,男胎皇十一子因为她的催产而伤了心髓,生下来不几天就夭折了,只剩下一个七公主。倒是孙凡真的皇十二子健健康康,总算叫皇帝得了层安慰。孙凡真因此盛宠愈加,分娩七天后便得晋升为庄嫔,搬去了咸熙门下的咸福宫里做了主位。
李嬷嬷在四月上头生了场大病,每日只觉头重欲裂、心慌易惊,怕见人影,怕听动响,怕耳畔吵闹。太医院也瞧不出症候,只说大抵是妇人年岁渐长,总须度过的一段气血心脉起伏期。
她是在中宫服侍了多少年的忠仆,从皇后到皇帝到几位嫡皇子公主,就没有她不操心劳力照拂过的。到底五十好几的半老人了,皇帝体谅之,便让她搬出坤宁宫外静养,因为桂盛养的一群鸽子实在太吵扰。
给安置在咸福宫隔壁的一处僻院子里,李嬷嬷挑剔,寻常宫人的活计可入不了她的眼,那阵子又变得爱发脾气。皇帝不得办法,左右楚邹也没回京,便把陆梨叫去照顾了一个多月。进去的时候是四月初,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快六月了。
四月二十那天,魏钱宝悄悄送来了不少药,正好轮到上夜差的吴全有也在院外直直站了一宿。等到黎明天空露出一抹鱼肚白,那昏幽的院子里忽然便响起了一声细弱的哭啼。是真细弱,清清的,又是一个宫墙之下偷生的崽啊,不敌隔壁咸福宫皇十二子的嚎嚎大哭。
“哇哇”李嬷嬷兜着圆嘟嘟的小脑袋抱起来,阖着长卷的眼睫儿,边哭边蠕着小短腿。胖着哩,真俊,怎么看着却像极了那坏小子。
陆梨咬着手帕,只是紧紧地绞着身下的褥子,一夜多少波折,愣是没发出一丝痛唤。到了这时候便猛地瘫软在了床上。
李嬷嬷撩开帘子出来,素净的脸上带着笑,对外头的吴全有道:“恭喜了,平安。”
短短的两句道尽一切。吴全有蓦地回过头来,两鬓微霜应了声:“谢过。”
眼睛把闺女的窗子看了看,那里头黄灯昏蒙,他也不知道她此刻的模样,忽然便眨了眨眼眶,低下头说了句:“天保佑。”
『柒捌』允王世子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四月的杭州,西湖上清风悠悠,一尾小船把春水荡漾,楚邹坐在船头,凤目只是望着那水。望久了怎么觉得青绿的水面像晕开黑红,蓦地心头便是一颤,有些恍神。
“爷……爷……”后头竹藤椅上曹碧涵叫了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便从碗里捻了一把麸皮鱼食撒去水里,问:“叫我何事?”
曹碧涵穿着栀子碎花的褙子,里头搭一抹甚三红的薄绸长裙,鬓插珠环,口涂胭脂,柳眉薄肩的倒也分外标志。
自从花船上的老鸨晓得她被一个京城来的贵公子爷儿看上,倒是对她的行动宽松了起来,衣裳首饰也都添置了不少。素日见她随楚邹出去前,便总叮咛她记得瞅准机会以身相许,放在往日一听这话,曹碧涵必定冷眼相对,今朝却是赧着脸一声不吭,没把老鸨瞧得心花怒放。
成年后的楚邹,有着英气十足的脸庞,还有笔挺的身躯。因为曲腿坐着,那玄青长裤从袍子下探出,线条是多么的清健,丝毫不似先前民间传说的那般颓废。此刻凤目望着湖水,已然和少年时的青涩多有不同,那眼底有沧桑落定后的深邃,亦有俯瞰天下苍生的霸气,让人不自觉地想要用温柔慰藉他。
曹碧涵想,他那几年必是有吃过苦头的吧,人只有在吃过足够的苦头后才能得这般磨砺。
她是没料到楚邹还会来找自己的,对楚邹的解释是,后来偶然晓得父亲竟还活着,因为爷那段时日一心记挂着九皇子的安危,民女不好再给爷平添烦扰,心中亦多感愧责,这便不告而别了。
楚邹只是静默地听她说完,然后应她一句:“都过去了还说什么,去给爷换一盏碧螺春吧。”
那英俊的脸庞上神情漠然,她也不知道他听是没听进去,只后来到底不敢再提起来。猜自己在他心中,应该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分量的,毕竟满京城的丫头,当年那个太子爷又收过谁的手帕,带谁进过戏馆子?
她便安安地捺下心来。
见楚邹颦着墨眉,便问:“爷怎一早上盯着这湖水,可是水底下藏着什么,叫爷看了不快?”
又提醒楚邹昨夜做过的那个梦。那梦中光线昏朦,陆梨仰躺在寂寥的春禧里,双手紧紧地揪着身下的褥子,不停地支起上半身。似乎在隐忍着极致的痛苦,他都能看到她接近咬破的嫣红唇瓣,感知她在胸腔里一遍一遍喊自己的名字,喊得那么吃力和无望。
夜半猛地惊醒,才发觉是伏在案上睡着了,碰翻了手边一盏茶,已经是凉却。春日湿寒,只怕再这般睡下去,又该使哮喘发作咳嗽,后来便没有再睡着。
八个多月了,从出京到现在……他一直躲避着内心,不愿再回宫。
楚邹恍过神来,轻启唇齿道:“今岁江南雨水不断,这河道上恐又难防水患,须得再去一趟总督府,找水军营房借些人马与碎石沙袋。总要保住今岁的秋收,再做其他打算。”
他近日频频来往于乡间农田,又四处在河道上走访,那颀长的身躯好似都瘦了不少。曹碧涵看得又恋慕又悸动,柔声道:“苍天保佑,爷今岁一定能圆满办完这趟差事。涵儿只恐的是……恐的是爷办完这趟差事,再见面又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了。”
那末了的一句声音低下,只是放了琵琶,蹲去楚邹跟前给他轻轻擦拭银蓝袖摆上的水渍。纤薄的胸脯若有似无地蹭过楚邹手面,不自觉睇了眼他窄劲的腰腹,晓得他如今怕已是知了儿女之事,双颊蓦地掠过一抹红晕。楚邹却对她无动于衷,满心里都是陆梨的含羞与美。
只故作不懂道:“天下路四通八达,想去哪又岂有去不得的?听涵姑娘这话,莫不是想随了爷进宫么?”
曹碧涵听得心头一跳,连说:“哪里敢?只怕爷跟前的人要把民女撵了的。”本是婉约作态,忽而想起那死去的“小太监”,怕提醒他记起,忙又依恋道:“那皇墙根下勾人的魂,这些年想起和爷在宁寿宫里下过的棋,好似还历历在目,时而还能琢磨着往下的招数……只是碧涵如今的身份,哪里还敢这做些奢想。”
说着弯起柳叶儿的眉眼,几许凄楚闪闪流溢。
楚邹盯着她的脸不说话,那凤目熠熠,薄唇迷人,不置可否。转头见船已靠岸,小榛子正立在石头上等着,便轻语道:“你先回去吧,爷还有些事。”
到底是带与不带?他这般叫人揣摩不透,只把曹碧涵撩得三魂出窍。却不待她出口说话,他一道银蓝缎的袍摆却已经拂了上岸。
“爷。”柳树下小榛子微微弓身行礼。
楚邹问他:“回来了,事情办得如何了”
小榛子看了眼船上薄脸纤肩的曹碧涵,其实有些不解,分明爷不需要这丫头也能解决案子,为何却偏要这般吊她胃口。脸上只不表露,答道:“那姓田的心甚大,派去的人已经输给他三千两了,他还不知收手,眼下正开始收网。”
那些银子可都是楚邹数年来刻雕的辛苦钱,这么陪他玩。
楚邹冷哼一声,眉宇间几许戾气:“打听到女人和孩子藏在哪里么?”
小榛子答:“就在三花巷子里住着,那孩子有五岁了,听说户部左侍郎刘远偶也会给点接济。”
楚邹便道:“就让他继续赌,输到底了老婆孩子做抵押。”
小榛子了然,颔首应了声是。
五月端午节一过,夏天就热辣辣的来临了。
宫墙跟下多了婴孩的哭啼,便显得十分富有生机。相比于长春宫里体相羸弱的七公主,备受宠护的皇十二子可真是个嗷嗷的爱哭鬼。这是皇帝目下最小的儿子,且母妃的后头身家还恁般硬实,听去瞧过的人说,小皇子生得圆胖讨喜,鼻子眼睛颇有皇帝的痕迹。
楚昂那段时日也是心感快慰的,下了朝总会过去瞧上几眼。取吉为旁,给起了个名字叫作楚郆,可见心中对这个幼子的喜爱。他母妃孙凡身本来就是个白脸鹅脖子的美貌人,那阵子被养得珠圆玉润,皇帝最近除却在康妃宫里宿寝,便时常到这边陪伴她母子二个。
宫妃都快把咸福宫的门槛踏烂了,送这个的送那个的只怕送得不能入眼。相比之下,同住西六宫的李兰兰门庭可冷清许多,皇帝虽然也给晋升了婕妤,可到底只去留宿过二三回,生的也是个小公主。孙凡真倒是高升了也不忘姐妹情,派人来送过几回东西,李兰兰面上笑盈盈应下,听说人走后便红着眼眶咬着唇把东西弃了。虽然私底下有人疑心她的皇十一子死得如何,可偷喝催产药的不是她自个么?没谁逼她喝。后宫都长着势力眼,没有人会替失宠的抱打不平,只有人去捧那得宠的脚后跟。
姐妹一场的恩情明面上还在,可实际里这就算是完了。
六月头上,阳光打着抚辰院里白灼灼的刺眼,蓝绿的矮檐子底下倒是依旧阴凉。“唷,瞧这小脚丫蹬的,存心溅你阿嬷水呐。”后院的闱屋里头,李嬷嬷正蹲在地上给尿了炕的小皇孙洗澡。
出了月子后长个了不少,似乎很是喜欢玩水,蠕着小胖腿子在盆里舒适地蹭着。吐着小舌头,和他爹那个坏小子很像,不爱哭,懒出声,自个儿很有主意似的。也就是陆梨淡定,做好了他就是个傻小儿的打算,这要换作当年的皇后娘娘,又该担心养出个什么意外,把他抱去庙里头求神问佛了。
“呜呜~”应是洗得累了,粉嫩的小脸上有了几许哭意。那两腿间的小雀雀虎虎的,一哭又得尿。把李嬷嬷瞧得欢喜不行,便给擦干了,包了尿片搁去床上陆梨的怀里:“总吐舌头,怕又是饿了,我去给他热点羊奶子。”
尿片也是李嬷嬷提前在坤宁宫里备好的,先头还以为是个小丫头,恁是做了不少的粉色小兜兜西瓜红的小布片,可想生出来却是个捣蛋儿。
包得小屁股圆滚滚,一落到娘亲的怀里,小手儿就往陆梨的胸口蹭,蹭得陆梨软乎乎的。陆梨可没有奶给他喝。李嬷嬷不让喂,一则怕姑娘家一喂了奶,那母乳一涨满,身子就显出了少妇的姿态;二来怕一喝上娘的奶,别的就不肯喝了,今后陆梨回了芜花殿,他找不着人了怕要哭。
给喝的是去了腥的上等羊奶,每天城外牧场里送来的新鲜头一份。清早大师哥刘得禄处理好了,让送菜的太监把当日的蔬果肉类一并送到院子外头,然后由打杂浆洗的阿云拿到灶房里去。
阿云就是当年和小顺子对食的那个宫女老乡,一直都在浣衣局里打着下等的差。这些年得楚邹和陆梨的接济,宫里的奴才没有哪个比他们两口子更忠诚。李嬷嬷取了奶子便用冰镇着,逢小家伙饿了渴了便倒点儿出来热上。
可也真能喝,吴爸爸托人特质了个小奶瓶,每天小嘴儿咕吱咕吱能喝好多。初时看他喝了小半瓶,以为喝饱了挪开,不料一挪开就哭,没喝过瘾哩。喝多就尿炕,比去了势的太监还能尿,一会儿安安静静不说话,摸着尿布团子一探,果然就湿了。尿布不敢晾在外头,隔壁耳房里全吊着他的布片子。所幸是夏天,晾一晾不多会就干了。
陆梨有时候便逗他:“再尿你吴爷爷该把你收走了。”
他也认不得吴爷爷是谁,眼睛就只是盯着陆梨看,乌亮亮的饱含着恋慕与新奇,一看能看上个老半天。忽而便咧嘴笑,又把小手儿小胖腿的往她怀里蹭,蹭得陆梨胸口上软绵绵。那时候陆梨心里就有一丝奇怪的酸楚,感觉一辈子都有个什么割舍不下了。又想起春禧殿简陋的四角床架下,他的爹爹楚邹贪婪而霸道的一张俊脸,那样狠地汲着自己娇红不放。这是他们的骨肉啊,一起在宫墙根下相遇、长大,然后做了男人女人的事,生出来这样一个软不伶仃的小团子。
陆梨便俯下腰,亲了亲小天佑的额头,把他放在身旁不让讨奶吃了。他自己蠕着手指头玩,手上脚上的银铃子叮呤当啷,不一会儿就睡过去。一睡能睡很长。银镯和脚链也是吴全有在宫外打的,虽然是个不能见人的小皇孙,可也得着宫里亲人们最真的宠爱。
陆梨给他起的名叫天佑,蠢娃子得天保佑,将来别学她也在宫墙根下遛狗儿。长得这么像,他爹都已经和自己了断了,碰上了可不好办。
三月底听说谡真部落发生了叛乱,完颜霍正室的两个儿子:老大和老三互相厮杀了。
老大和老三向来亲兄弟不和,老大和侧妃生的老四好,老三和老二好。那阵子完颜霍正病在床上躺着,老三便杀了老大,把父亲给软禁了,自己登上了王位。老四连夜逃出关外,跑去蒙古国求助。老三慌了,想毁了与大奕的联姻,把九妹完颜娇送去蒙古和亲。可惜料不到的是,天亮一掀开帘子,完颜娇已经逃出谡真不知了踪迹。一时间诸国的局势便又紧张起来。
困在西华门云明楼里一年的老五完颜辰算是回不去了,只得尴尬地继续留在大奕做质子。只他倒好像也不急似的,似乎在为二公主楚池挡了一剑后,他便不再如从前一样整日焦躁,倒反见捺下心来看汉书写汉字了。
五月一过,老高丽王便正式派了使臣来求和,这次是铁了心的要重新归附大奕,连躲在高丽十多年的齐王楚曎也给送了回来。
前来朝贡的使团,领队的是他的亲儿子——王世子李仁允,另有真勇大将军朴在成陪同相护。
听说那高丽王世子生得颜如冠玉,眉长眼长,端的是个玉树临风。和楚邹一般上下的年岁,穿一袭朱红大袍,谦恭而有礼。因为二皇子在西南平乱,这回是由三皇子楚邺在奉天殿前接礼的。戊寅日那天楚邺服衮冕九章,气度尊雅地从王世子手中接过礼单,那是皇帝头一回看见这个一直名不见经传的皇三子的天家风范。李仁允撩开袍摆屈膝于阶前,拜手稽首间皆谨慎以表敬意。
齐王也带着一家子大小站在那台基下头,四十出头,相貌堂堂,五官与楚昂有一丁点相似。因为经年打战,显得魁伟而桀骜,身边的高丽公主大约三十七八岁年纪。
生的四个孩子,两儿两女,大的十四,小的得六岁了。因为害怕,扯着母妃的裙裾躲在后头,汉话说得倒是流利,可见他老十二到底没有忘掉国家。
着一袭墨青修身长袍,拧着不肯弯膝盖。前些时的确是雇了死士刺杀他老十一,但还没出手便被老高丽王发现制止了,可惜不知是消息慢了一步通传还是怎的,那“单暮”死士竟依旧提前一步行动了。英雄敢作敢当,做了的就认,他也不奢求楚昂能放过。高丽公主拉他扯他,四个孩子也在旁抹眼泪哭,好半天了才肯把袍摆一撩,闷声道:“臣弟楚曎,愧欠皇恩,特负荆请罪回朝认祖归宗!”
“老十二辛苦,回来便好生休养吧。”楚昂高高坐在金銮宝座上头,并没有多言语,也没有安排他回去见原配的王妃和儿女,只给另置了个府邸,然后派兵在外头重重把守了起来。
听说齐王妃得知丈夫带着高丽公主和四个孩子回来,在府上哭得断魂断肠几乎晕死过去,恨过、气过、伤过了,最后还是带着自己和侧室的七八个孩子进宫来求情。皇帝没予理睬,只是命张福宽抚了一番,派了马车送回去。一贯闻风就是雨的肃王与庆王,这次倒是难得团结一致地没出来帮老十二。大抵也觉得老十二的确过分了些,糟糠都不要了,家里老婆孩子等了他多少年?
那王世子陆梨见过一次,六月初五那天李嬷嬷头疼不止,她去三座门后面的御药房找魏钱宝拿药材。过崇楼的时候,看见空旷的场院里一道真朱色的团领宽腰袍子迎面而来,只见面目生得清逸俊朗,上挑的眼眸,不语先自含笑。身后还跟着个二十七八岁的将军,莫名几分道不出的熟悉,眼睛似一直盯着自己腰间的玉佩看,靠近了蓦然又移开。
陆梨按规矩搭腕施礼,那男子亦十分守礼地微俯身回了一揖,然后听见他叫那个将军:“是因为过分美貌么?朴将军方才似乎走了神。”
陆梨便猜这个应该就是高丽王世子李仁允了,走两步又转回头看了眼自己,那玉面朱唇倒还真如宫人们说的俊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