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牌轿车
红旗牌轿车[1]
袁大夫是剧团的正骨推拿大夫。京剧团总要有一个正骨大夫。演员,特别是武戏演员,在台上,在练功棚里,常常会扭了腰,闪了腿,甚至折了大筋。正骨大夫是必不可少的。袁大夫推拿正骨是家传,没有上过学。但是手艺(一个演员说过,他那不能算是医术,只能叫做“手艺”)是挺不错的。有一次一个演员演《金钱豹》,从三张桌上一个“台漫”翻下来,桌子有点晃,演员“恍了范”,落地时右脚五个脚趾头全踒了。当时搭到后台,“快请袁大夫!”袁大夫赶到(他是每有演出都在后台呆着的)叫别人把演员的袜子脱了,说了声:“爷们,忍着点!”咯吧咯吧咯吧咯吧咯吧,登时就把演员的五个脚趾捋直了。演员当时就能下地行走。一般的小伤,对袁大夫说起来,不在话下。当然,像折了大筋,他也没有办法,只有送医院。
演员身上一般都有旧伤,即使没有闪失,腰腿也常酸痛。这就得求袁大夫拿拿,捏捏,搓搓,揉揉。因此医务所有袁大夫一间单独的诊室,诊室内外等候的人很多。谁都知道,袁大夫有个毛病:看人下菜碟。“角儿”来了,他用心按摩,精神内敛,掌下有力,有时触到要害,又酸又麻,觉得血脉畅通,舒服无比。给的膏药是加了麝香特制的止痛膏。“底帏子”、“打下串”的来了:“躺下!”三下五除二,就完事了。给的膏药是一般的伤湿止痛膏。因此一般演员都跟他“套磁”,开口“哥们”,常给他送一条“外烟”,两瓶西凤。
袁大夫名气大了,时常出诊。他时常骑一辆三枪牌自行车走遍全城。
一次,他骑车过六部口,闯了红灯,交通警大喝一声:“站住!”跳下岗亭,一把攥住他的自行车后座。
“你没长眼睛吗?红灯,你还闯!”
“我有急事。”
“急事?谁没急事!”
“我去给人看病,病人等着我。”
“你是哪个单位的?”
“剧团的。”
“剧团的?”
交通警抄了他的车号,说:
“把工作证、车留下,明天叫你们单位来取。”
“病人等着我哪!——我认罚。”
“认罚?十块!”
袁大夫掏出一张大团结,交通警划拉了一张收据,交给了他。
“走吧!”
袁大夫看了看交通警,交通警右眉下有一颗很大的痦子。
“我记住你!”
袁大夫心里这窝火!
袁大夫名气越来越大,常有高级干部派车来接他去按摩。
这天他坐了一辆红旗牌轿车到一个部长家去按摩。
车到六部口,他在车里一看,交通岗岗亭上正是那个右眉下有一颗大黑痦子的交通警。这时正是红灯。袁大夫叫司机:“停!”他开了车门下车,问交通警:
“认得我吗?”
“——你呀!”
“混蛋!”
“你怎么骂人!”
“我操你妈!”
他跳上车,叫司机:“开!”
红灯不能拦红旗车,红旗牌轿车吱的一声,风驰电掣而去。
报了一箭之仇,袁大夫靠在后座上,心里这舒坦就甭提了!
一九九三年八月二十二日
[1]本篇原载《北京文学》1998年第一期;初收《汪曾祺全集》第二卷,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8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