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0118致金家渝
家渝:
前几天我正想给你写一封信,恰好今天收到你的信,这两天我身体又不太好,在家休息,没有做什么事,就先把这封信写了,——过两天一忙,就又没有时间了(我没有什么病,只是血压不稳定,有时接近正常)。
想给你写信,是我忽然想起新风巷口打烧饼的那个“七拳半”。我对他这个外号很感兴趣,想起也许可以写一篇小说,通过这个人,反映一下在新的经济政策之下,个体户的生活的变化。你帮我了解了解他的情况:他的身世,他家有几个人,他结婚了没有,他打烧饼的手艺如何,他跟哪些人来往,他业余有些什么兴趣,他说话有些什么习惯,他的“人缘”好不好,他晚上住在店里还是家里,……总而言之,有关他的一切。而且我很想了解一下类似这样的个体户的种种情况。这事不着急,你有空时打听打听即可。打听时不要露什么痕迹,不要告诉人了解这些干什么。我只想积累一些资料,这样间接了解,也是不大可能写出作品来的,像写出高大头那样的小说,是很偶然的。
陆建华找你了解那些事,是想写文章。他已经发表了有关我的好几篇论文,还想写一篇全面的《汪曾祺论》。其实写《论》也无须了解我的祖父、父母亲。他一定要问,你们可以把太爷、爷的名字告诉他。太爷的功名是“拔贡”,会看眼科,——大概我们的祖先从安徽迁来时就是以眼科医生为业的。爷会画画,刻图章。爷的为人,可以让他向别人了解,我们自己家里人说起来不便。倒是可以告诉他,爷是很聪明的,手很巧,做什么事(比如糊个风筝)都很细心,很有耐心。我的小说写得比较讲究,不马虎,这大概倒是跟爷这点“遗传”有点关系。另外,爷的生活兴趣很广泛,我的小说的不少材料都是从爷那里得来的,小说里的一些人物都是爷的熟人、朋友……这些,只要不是“吹牛”,不妨跟他谈谈。但要向他说明,要写这些,也要写得准确、朴素一点,千万不要夸张。有些情况,他可找张廷猷、刘子平等人了解。甚至王小二子的儿子、保全堂原来的那个先生、连万顺家的人……都可以给他提供一点情况。小姑太爷要是愿意,也是可以谈谈的。你们斟酌着办吧,对陆建华适当掌握分寸就行了。而且,他如果确是为了写文章,你们可以跟他打个招呼,说“文章写出来最好让大哥过过目”。
海珊的对象怎么样了?来信没有提到,想来尚未定局。我还能给他出一点力么,比如再给什么人写信之类?
我去年一年旅行了很多地方。写了一篇新疆的游记,已经在《北京文学》发表,等我买到杂志,寄给你们看看。湖南的两篇游记过两个月也将发表,也会寄给你们,让你们了解了解我的情况,代替写信。今年我不想再到处跑了,但看来要去大连和庐山,因为他们已经约了我两三年。也许秋天还要到太湖去住十天。如到太湖,或许会到镇江和高邮看看。
我倒很想回高邮住一个较长时期。几个出版社都约我写长篇。我想写长篇,还只有写高邮。
今年出的年历不多,北京很少见到。我叫孩子上街看看,如有较好的,当买了给你们寄来。
刚才又来了几个约稿的客人,信被打断,不想再写,以后再写吧。
问娘好,问你们大家都好!
大哥一月十八日
汪朗工作已分配,在财贸报,工作条件很好,请告诉娘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