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第一场
时间 清王朝覆灭前七八年，当时中国还没有铁路，珍贵的物品均由镖局的拳师护送。拳师们凭着自己的武功、见识和各种关系押货，往返于各地。他们以此为生。王大成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北京，夏天的早晨。
地点 王大成家。一个形如网球场的长方形院子，地面非常平坦。
场景 王大成的房子的一角在舞台的右侧，观众可以看到一扇门和一扇窗，窗的上方有一小块玻璃，下方糊着纸。院内堆着一些杂物和家具。挨着房子的是一堵院墙，牵牛花爬满了墙头，越过院墙可以看见远处庙宇的黄屋脊。墙根下有一副木架，上面摆着王石梅和王大成的徒弟们练功用的红缨枪及带绿鞘的剑。丁德胜正在木架旁认真地磨剑。屋前有一只很窄的木凳，王石梅正躺在上面练背部的平衡力。在舞台的最左面，墙旁边是大街门。
在舞台的前头，几乎和大街门在一条线上是一棵大柳树，上面挂着王大成的小棉布衫。树下放着一张矮桌，上面放着茶杯、茶壶和一杆长烟袋。王大成正坐在桌旁的一把小板凳上，一边喝茶一边看女儿练功。
人物 王大成 丁德胜 李昌元 王石梅 王妻 宋民良和陈向伍
〔开幕：王大成穿着白亚麻布的小背心和一条宽松肥大的黑绸子裤，裤脚扎着宽棉布腿带子。他正在桌子旁看女儿及徒弟练功。丁德胜光着膀子，辫子盘在头上，全神贯注地磨手中的剑。
李昌元穿着小背心和黑绸子裤，正在前后移动练腿。当他靠近王老师时步履就轻快些，裤子沙沙作响。
王石梅穿着一件兜肚和一条浅绿色的裤子，不时地转过头来看看她父亲，趁父亲不注意她，就放松下来，她的小辫扎着不同颜色的小辫绳。
王大成 （看见妞妞偷懒） 妞妞！
王石梅 （赶急把身子绷直） 我没动！
王大成 乖孩子，别动。（转向李，慢慢站起来） 昌元，腿别抬得太高，抬到跟大腿根一条线就成。
王妻 （在屋里） 妞妞！
王石梅 （迅速从凳子上下来） 妈！
王大成 （注意力从徒弟身上一下子转到女儿身上） 干嘛，别动！
王石梅 （摸着一根小辫） 妈叫我呢。
王大成 （推着妞妞） 回去躺着，听话！
王妻 （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条白裤子和一件白褂子，用衣裳前襟擦手） 妞妞，过来，去买烧饼去，要热的，都挨个儿摸摸，听懂啦？（摸兜）
王大成 （不高兴） 你看，我们这儿正练功呢，你就不会自己去买吗？
王妻 （略有不悦） 我？我要是去，谁给我看着粥锅？
〔正在王说话这会，李迅速走到桌前，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下去，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丁严厉地盯着他。李对自己的行动很得意，竟蹲到柳树下去休息。
王大成 那你干嘛不等粥得了再去买烧饼？
王妻 （半怒半笑） 好，好，等粥好了，你们这群饿鬼又该要饭吃啦，我哪有功夫去买烧饼？（王妻其实并没有生气，但她提高了嗓门） 我可只有两只手，两条腿，我还得沏茶、熬粥，这不，现在还得去买烧饼，我一个人能同时干得了这么多事吗？
王大成 （努力克制自己） 我知道你忙，可是我们练功也很重要，不练功，咱们吃甚么去？
丁德胜 （怕他们夫妻俩吵起来，愣头愣脑地站起来） 师母，我愿意去买烧饼。
王妻 （看着丁，不大相信他傻乎乎的会买来好烧饼） 你？你还不如我闺女呢，你要不买回来五个凉烧饼才怪呢！
丁德胜 （不敢反驳王妻，可也不信自己就那么笨） 我可不是饭桶……
李昌元 （走过来） 师母，我去买。
王大成 不行，你练功去。
王妻 （对李） 嗨！我知道你成！你呀，精过了头，要是教你买十个烧饼，我准知道你只能拿回来五个……你……
王大成 好，好，等我们练完，我自己去买。妞妞，躺那去！昌元，你也练去！德胜……（不等老师说完，德胜已经冲回去磨剑）
王石梅 （不想重新躺在板凳上） 妈，我先去买烧饼，回来再练功。我顶会买。买回来，要是没您的话儿，我一定不吃。
王妻 好吧，乖孩子，我给你块屉布，你兜着点儿，烧饼热着哪。
〔李看到没有甚么希望，悻悻地回去练功，但已不如开始用劲。
王大成 慢着，你可不能这么惯孩子，她今儿只练了半个时辰，你要让她去，我们何苦费这么大劲教她武术呢？（回忆过去，王心中充满了骄傲） 我年轻的时候，能在一根竹杆子上睡觉。（指向一条枪） 比它粗不了多少。我能有今天，全靠练！
王妻 别又跟我吹你的过去，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你这么个男人。我实在是弄不懂，你干嘛要这么练咱们闺女，她是个姑娘家！（这时李停止了练习，又喝了一杯茶。他站直身子，把脚抬到树上，弯腰低头）
王大成 （很有讽刺味地） 要是你给我生个儿子，我绝不在丫头身上耽误功夫。我疯啦？在她身上下功夫！
王妻 （真生气） 没儿子赖我呀？没儿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错。
王大成 （一时无语） 嗯。（很忧郁）
王妻 怎么啦？
王大成 不管怎么着，你的错大。
王妻 我知道你要做甚么……
王大成 别瞎说。
王妻 瞎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老跟我说你想要个儿子，我不傻，我知道你这是甚么意思。今儿咱们把话挑明了，你是想纳妾！
王大成 （没真生气，但大吃一惊） 我？甚么妾？我是拳师，我的身子骨最重要，我怎么能……
王妻 呕，拳师，拳师都有一大堆妾……
王大成 （真生了气） 你这是想找碴吵架，你要是不想在这过，趁早说出来，咱们散伙……
王妻 （以胜利的口吻） 我没说错吧，我准知道咱俩一散伙，你必得给自己弄个年轻漂亮的小媳妇。
王大成 （跺脚） 唉。（很气恼）
王石梅 （害怕真打起来） 妈，咱们还买不买烧饼啦？
丁德胜 （想尽量平息） 师母，得啦，全瞧我啦！
王妻 瞧你？你这样的多啦，一毛钱买一打！
丁德胜 （傻笑） 您没儿子，为甚么不收我作您儿子？
王大成 唉。（很绝望地走到那棵树，看李练功）
王妻 你想当我儿子，我还养不起你呢，每天一大锅面条和一大碗米饭……
丁德胜 全瞧我啦。
王妻 德胜，闭上你的嘴。
丁德胜 （撮手） 好吧……
王妻 （拉着女儿的手） 妞妞，咱们走。这儿不要咱们女的。我也受够了，每天从早到晚，就是做饭，做饭。可不管我做多少全都吃得精光，这群肚子没底儿的饿狼！每天从早到晚，我又洗又涮，可不管我洗得多快，一会又是一大堆臭汗衣裳，这群臭蛋……妞妞，走啦，我得歇几天。（母女要下）
王大成 哪去？
王妻 腿长在我身上，我爱上哪就上哪。
丁德胜 （站起来） 师母！（试图阻挡她们）
王妻 （仍走向门） 看着点粥！（走出去）
丁德胜 唉，唉。（走进屋里）
王大成 （看着母女走出去，叹了口气，坐下，看着自己的拳头，摇了摇头）
李昌元 （停止练功，狡猾地笑了笑） 老师，别往心里去。师母她，我看准是买烧饼去了，一会儿就回来，女人就是这样……她去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粮店。
王大成 （严厉地瞪着李） 小伙子，你不懂，告诉你，你师母不容易，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没歇过一天。
李昌元 （给自己找台阶） 我懂，我懂。我知道每天您比师母还累。您得天天花那么多功夫教我们这群笨蛋，走镖的路上您还得忍饥受渴，就是刀山您也得去闯，我看，这才是苦活。女人专门在家里横行霸道，她们一迈出家门，听见两声哈吧狗叫，保管吓得撒丫子往家跑。
王大成 （半恼半喜） 哼，那是你那么看女人。您等着瞧，等你娶了媳妇，你就明白了。我告诉你：拳头对女人有时候不怎么管用。
宋民良 （在门外） 王先生，王师傅，您起了吗？
王大成 （迅速站起） 起啦。（同时从树上取下衣裳穿上，低声对李说） 把衣裳穿上，宋先生来啦。（拽了下衣裳，提了提长裤，镇定了一下，走向门口） 宋先生，快请进。我们都起来好几个时辰了，这会正练拳呢。
宋民良 （走进来，穿着一件旧蓝布棉袍，衣裳虽不精致，但看上去博学而优雅） 王师傅，我没打扰您吧？
王大成 （很尊敬友好地说） 一点儿也没有。昌元，给宋先生拿把椅子去，把辫子放下来。（李迅速放下辫子，快步进屋去拿椅子）（对宋） 我们练拳的，有时候不大懂规矩。（转身对屋里的李说） 快点，别让宋先生老站着。
宋民良 王师傅，您别客气。
王大成 这不是客气，这是我们的规矩。我们得老想着文明，不然，我们这行儿的人立刻就会变得顶粗野。（大笑，大概认为自己说得很精彩）（李搬椅子回来，王从李手中接过椅子，拿给宋坐） 宋先生，请坐。（对李） 沏茶。（李将茶倒入茶碗，王亲自递给宋） 请，宋先生，喝点茶。（对李） 去买点儿点心来。（对屋里的丁） 德胜，粥得了吗？盛两碗晾着，呆会儿点心买来了，粥也凉了。（对宋） 我没甚么好招待您的，只有小米粥和咸菜。
宋民良 您真是太客气了，我都不敢来啦。
王大成 来，来，一定得来。我们是老邻居老朋友。我们没文化的喜欢你们读书人。您的话常让我心里觉着透亮，让我长了好多见识。读书人有七个心眼儿，而我们只有一个，就这个还让泥给堵上了。（大笑，看李） 你怎么还在这？我不是让你买点心去吗？
李昌元 （把手放进口袋示意没钱） 我就走，我就走。（手仍在口袋里） 光买点心，不要别的？
王大成 你还想买幢房子是怎么着？（把手伸进口袋，甚么也没摸到，很尴尬，喊道） 德胜，德胜。（丁端着两个碗从屋里走来） 唉，来啦！
〔李走向丁，悄声说……
丁德胜 （大声） 你甚么时候看见我有钱？
李昌元 （示意丁别喊） 宋先生在这呢。
丁德胜 （仍大声） 就算宋先生能听见也没关系，他自己也常没钱花。
王大成 你，德胜，把粥放这。（丁放粥时，王对李） 赊账！你这个笨蛋！（李一溜烟跑了出去）
丁德胜 （把粥放在桌子上后，向宋鞠一躬，对王） 我琢磨着，师母大概把咱们的钱都拿走了。
王大成 拿点咸菜去！（腰板笔直地坐着，丁退回屋内）（对宋） 宋先生……
宋民良 王师傅，我有两件事想找您说说，所以这么早就过来了。
王大成 （微笑） 您快说，我们马上就干。
宋民良 好吧，昨天晚上，有个亲戚来看我，他想见见您。昨天太晚了，没带过来。
王大成 宋先生，您太客气了。甚么时候我都乐意见您。
宋民良 王师傅，您还打算走镖运货吗？
王大成 （想了一下） 那要看走什么镖运什么货了。干我们这行的，很难有甚么打算。货太少，不值得跑一趟；货太多，又不敢接。要是要去的地方不同，这要往东，那要往西，我可就赔啦。都等往一个方向运的，也不那么容易。眼下我手里头倒是有点货，可不够运一趟的，所以我跟您说还没有甚么打算。您怎么对这个有兴趣？
宋民良 嘿，我刚才说过啦，我的一个亲戚想见您。
王大成 为甚么？
宋民良 他有点货想托您给捎一趟。
王大成 我明白啦。甚么货？他想运到哪？
宋民良 一千两银子，送到哈尔滨。
王大成 好，正好。我手头的货也要往北送。我很乐意接这趟活儿。
宋民良 （很吃惊） 您乐意甚么？
王大成 您的亲戚就是我的朋友，没说的。
宋民良 咱们甚么条件都没说呢？
王大成 既然您是中间人，宋先生，我敢肯定，所有的条件双方都会满意。该收三分，对您我只收二分，绝不会是四分，没说的！
宋民良 （微笑） 王师傅，您真是个心直口快的汉子，能跟您交朋友我很高兴。
王大成 （很自豪） 我们没文化的人都是直筒子脾气。（大笑） 那另一件事呢？
宋民良 （微笑） 没甚么大不了的。
王大成 说说看。（门外有人敲门） 德胜，有人敲门。
〔丁从屋里跑去开门。
宋民良 （站起来） 您这儿有客人，我们以后再谈。
王大成 宋先生，您这儿坐着，吃点儿点心再走。
宋民良 （很勉强地坐下） 王师傅，您真太好客啦。
丁德胜 （进来） 老师，门外有人要见您。
王大成 谁呀？甚么事？
丁德胜 我没问他。
王大成 笨蛋！把客人请进来。（丁出去） 宋先生，您看，我的徒弟管教得还成吧？我愿意隔三差五地见到您，道理就在这，您是我们的榜样。
宋民良 榜样？您太抬高我。
丁德胜 （同客人一同进来） 老师，他，想见您。（转身回屋）
陈向伍 （一条很细的辫子搭在肩头，穿了一件短上衣和一条自家做的本色裤子，肩上扛着一小捆行李，他的长外衫也绑在里面）（看看王） 您就是王师傅吧？我姓陈。（把肩上的行李甩到地上，向王和宋各鞠一躬，自己坐在了行李上）
王大成 （赶紧把自己的凳子让给了客人） 坐这儿，坐这儿，您请。
陈向伍 不用，这样就挺好。
王大成 陈师傅，您也是一位拳师吧？
陈向伍 您真有点眼力。我懂点拳术。（看着宋） 您要有事，您先办，我先歇会儿。您这儿有水吗？
王大成 有，有。（马上把放在桌上凉着的粥递过去） 喝碗粥怎么样？
陈向伍 好。（接过碗，大声地喝起来） 你们谈吧。
宋民良 （看着这两位拳师，对他们的直言既吃惊又羡慕） 王师傅，您老说你们这些人不懂规矩，可我看你们做事的办法就很对。
王大成 我们的确是些粗人，是吧？陈师傅。
陈向伍 我们是粗，脑子里没什么主意。谈你们的，王师傅。真是好粥哇！
王大成 宋先生，咱们先说。
宋民良 我早就想跟您说，可老不好意思开口。
王大成 您什么时候不再这么客气了，我就……
宋民良 我正学呢。我还想学会干点别的事。（激动起来） 我老早老早就想跟您走一趟镖。
王大成 走……
宋民良 （半大胆，半自嘲） 当然，您不会让我跟着您的车队。
王大成 （吃惊） 您，一位读书人，对我的镖局感兴趣？
宋民良 （点头） 我知道您不会让我去。
王大成 您要是有勇气去，我甭提多高兴。有您跟着，最好不过。
宋民良 （很严肃地） 王师傅，从力气上说，我不太有劲，我不会打拳；但我有勇气，倘若您看我不太碍事，我就跟着您。
王大成 不碍事，您来吧。
宋民良 我可没什么钱。
王大成 （抓住宋的胳膊） 宋先生，别提钱的事，咱们是好朋友。钱，对朋友，算得了什么。您得准备着应付各种艰难。我吃什么，您就吃什么，我喝什么，您就喝什么，全交给我啦。您要是不会骑马，我去给您弄头驴来，一头顶稳重的驴。（放声大笑）
宋民良 不管是驴是马，我全跟着您。（把胳膊从王的手中脱出来）
陈向伍 （喝完粥） 王师傅，得，您现在有活儿干啦。好！为了给您道喜，我得再来一碗粥。
王大成 （又递给陈一碗粥） 慢着点，一会儿还有点心呢。
宋民良 王师傅，您是一位真正的朋友。
王大成 别夸奖我。凭您的见识和品德，您应当是我的先生。
宋民良 不，正相反。不错，我读过不少的书，但书是死的；人可是活的，虽然您并不识字……
王大成 我认识一个字，我的姓，“王”。宋先生，您说，怪不怪，自打我认得了“王”字，我觉着我真成了王，我很自信。比方签订协议，一旦签了字据……
宋民良 呕，我现在看书已经看腻了。我想看看真正的高山大河，真正的人民。在家里看书，我只知道书本，我都快成书呆子啦。我想看看北京以外的地方。
王大成 光秃秃的山和没有人烟的河可没有甚么好看的。
宋民良 我不信。您以为我能看书就有多么了不起，可对于我，您才是奇迹呢。
王大成 我？
宋民良 是呀。我顶多不过是个书呆子，您才是真正的炎黄子孙。我能想像得出，您押着货物行走于高山大河之间的时候，您甚么也不怕，仿佛世上的一切都是您的。您说，我说得对不对？
王大成 我不知道。
宋民良 一个真正的人，甚么也不知道，却又知道一切。我能读书，我识字，我希望我还能提高充实自己。我从书上了解了我们的国家，我现在，要用我自己的眼睛去认识我的祖国。
王大成 不管您是想着自己的国还是外国，我都乐意跟您一起去。
陈向伍 （喝完了第二碗粥） 王师傅，我也想跟您一起去。
王大成 甚么？
李昌元 （拿着点心进来） 老师，点心买来啦，快吃了吧，师母说话就回来。
王大成 别废话。再盛几碗粥来。（打开点心包） 请，请。
丁德胜 （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碗粥，从屋里走出来，用一种近乎唱歌的声音喊道） 粥来啦，粥来啦。
〔李帮着丁把碗一一摆到桌上。
王大成 （对客人们） 请，没甚么好招待的。
宋民良 不等等王师母吗？
王大成 不用，请先吃吧。
王妻 （手拉着妞妞，妞妞手里拎着用屉布包着的烧饼） 当然用不着等我，我不算人。（当发现宋也在座，语气和态度马上一变） 哟，宋先生，您来啦。妞妞，快给宋先生几个烧饼。（看着陈） 这位是？
宋民良 王师母，跟我们一起吃吧。（坐下）
陈向伍 （一嘴的点心，起身，鞠躬） 王师母？我姓陈，听候您的吩咐。（坐下）
王石梅 （拿着烧饼过来） 宋先生，吃一个吧，还热着呢。（看着陈） 我也给您一个。
宋民良 （拿了一个烧饼，转向王妻） 来和我们一起吃吧。
王妻 你们先吃，宋先生，我再等会儿。（走向屋里，朝李点点头，李跟上）
李昌元 甚么？
王妻 （很低的声） 他们哪来的点心？
李昌元 （很想卖弄一下，转过头去看，大家都在吃） 赊来的，是老师让我这么干的……
王妻 （转过头去，盯着她丈夫，气吭吭地走进屋里）（李站了一会，也跟着进去）
陈向伍 王师傅，我也想跟您一起去。
王大成 为甚么呢？
陈向伍 走镖，我懂一点拳术。
王大成 我看得出来。
陈向伍 （激动起来，起身） 我跟您一起去，您不用给我工钱，您先教会我五虎断魂枪。
王大成 甚么？先教会你五虎断魂枪？（慢慢站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使枪？
陈向伍 满世界都知道。所有的拳师都知道只有您懂那套枪的秘诀。我走了一千里地就是为了让您教我。
宋民良 （站起来） 我得走啦，多谢，多谢。
王大成 德胜，送客。（自己也同丁一起走在宋后面）
王石梅 （对陈） 我爸不会教给你的。
陈向伍 为甚么？
王石梅 他连他的两个徒弟都不传，我爸说，他要留着传我一人。
陈向伍 你也练功？
王石梅 嗯。我每天都打拳。我学拳、剑、枪，甚么都学。
陈向伍 你说他不会传给我？
王大成 （从门那边走过来） 对，我不传，那是我最后一招绝活。除了我女儿，别人甭想从我这把它学走！（丁和石梅拿点心吃）
陈向伍 我给您练趟看看，看够得上学艺不够。（他走向装着兵器的架子）
王大成 用不着，我不会传给您。
陈向伍 我可是走了一千里地来的。
王大成 您是查拳门的陈向伍吗？
陈向伍 正是。
王大成 陈师傅，我早就听说过您。您想跟我学艺，可我还想跟您讨教几招呢。陈师傅，倘若您想歇歇，就在这住几天，真过意不去，我只能用清茶淡饭招待您，您可是绝对受欢迎。等您甚么时候想走，我会送您点盘缠。可是，那趟枪，我不传。
陈向伍 （默默地呆了一会） 再没有商量？
王大成 是。
陈向伍 （慢慢拿起自己的行李） 得，再见。
王大成 您要走？不再住几天？饭、床、茶，都是现成的。
陈向伍 打搅了。（很失望的样子，把行李甩到肩上，慢慢地蹭向街门）
王大成 （跟着陈） 陈师傅，多会您想来就来，怎么说咱们也是朋友。
陈向伍 （没回头，只是做了一个再见的手势，走出了大门）
王石梅 （拿起一块点心） 妈，妈，客人们都走了，您怎么不来吃点心？
王妻 （从屋里走出，看到客人真的走了，扭头往屋里喊） 昌元，过来！
李昌元 （从屋里出来） 哎呀，饿死我啦。（走过来要拿烧饼）
王妻 慢着。（王从门外回来，王妻对两个人说） 我跟你们说过多少遍了，别去赊账，为甚么就不听我的？
李昌元 是老师教我这么干的。（走到石梅面前，从她手中抢过烧饼，放进自己的嘴里）
王大成 我也没辙，你说不许赊账，可是客人来了，我能让他们空着肚子吗？你们女人，真是的……
王妻 甚么客人？他们来，就是为了吃，吃完了一抹嘴走了。客人，哼！
王大成 你想让他们干甚么？让他们给你唱出大戏？（转向丁） 嗨，德胜，别吃啦，出去租几匹马、几挂大车。你这个笨蛋，干不了这事，你自己就是匹马。昌元，你去租马和车去，车要好车，马要壮实的。我们得要六匹马、三辆大车，另外还得有一头壮实的毛驴。
李昌元 呕，咱们有生意喽！（赶紧抓起几个烧饼跑下）
王大成 德胜，我跟你说了没有，别吃啦，去找几个熟人来，要北方人，你听懂了没有？唉，我真没法相信你。算了吧，我自己去吧。
丁德胜 老师，我懂，我去吧。
王大成 你可得仔细点，别见一个要一个……
丁德胜 我懂。（就要走）
王大成 穿上衣裳，你。
王石梅 我给你拿去。（跑回屋里）
王妻 （没有那么气了，慢慢走向自己的丈夫） 真的有生意啦？
王大成 我为甚么不能赊几个烧饼呢？
王石梅 （拿着衣裳像闪电一样上了台） 给，别忘了，给我买个好玩艺。
丁德胜 我一次只能办一样事，要是一气办两件，我非乱了套不成。（下）
王大成 妞妞，先歇会儿，完了再到凳子上躺着去。你听见没有？我去取货，你要是听话，回头我给你买个好玩艺。
王妻 你们甚么时候走？
王大成 （挑战似的） 马上。
王妻 那我得赶紧给你补袜子去。
王大成 （讽刺地） 先吃点烧饼，再补袜子去。
王妻 别耍滑头！
（灯光转暗）
第二场
时间 半个月后。
地点 北方农村。
设景 在舞台的左侧有两棵松树，它们象征着一片树林的边缘。树的前面是一条大路；路后面是一些模糊不清的深红色土壤的大山。山光秃秃，只有少量灌木和杂草。再深处是一些山峰，组成一条深黄色的分界线和天相接。
人物 王大成 丁德胜 李昌元 宋民良 小康 四狗子一些雇来的人手
〔开幕：小康和四狗子正站在松树前。
小康的短褂和长裤是没有漂白的粗布做的。他敞着怀，腰带把腰扎得很细，但双肩很宽。他个子不高，但很强壮。他的头像个长着棱角的瓜。脸刮得很干净，辫子编得很紧，他的发式显示出他是一个很难对付的人。他腰里别着一把手枪。
〔四狗子比小康高一些，浑身腱子肉，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黑裤子。他手里拿着一条大棍子。
四狗子 我告诉你，小康，我不想干啦。
小康 咱们出来的时候，不是说得好好的，这会你害怕啦？
四狗子 傻瓜才怕呢。我不过是多留点神。
小康 处处谨慎也是胆小的表现。
四狗子 过去咱们拦路抢劫，你多会儿见我怕过？
小康 我是没见你皱过眉，可是，每次都浑身哆嗦。
四狗子 每回跟你说正事，你就跟我打哈哈玩。我的意思是，过去咱们打劫过往行人很容易，咱们这么有劲，抢他们还不就跟摘个黄瓜那么方便。可是，这次，咱们要抢的是整个一个车队，而且是王大成的车队，你可不应该笑话我的小心谨慎。
小康 你还是没弄明白不是，一个单个的过路人能有多少值钱的东西。抢一个人也得费咱们不少的力气，可得的钱还不够咱们逛一趟窑子呢。一个棒小伙子就应该抢车队，抢大把大把的银子和成堆的东西。事成了，下半辈子就有了着落。你小子难道就不想要银子，不想娶老婆，享他妈的几年清福？
四狗子 我又不傻，我干嘛不想娶老婆，不想享福。可你得好好想想，这回是对付王大成。全世界谁不知道他，就咱们两人对付他，能赢吗？
小康 你没信心赢他，我有。万一我不能……（掏出手枪） 它能帮我。看他王大成到底有多大能耐。
四狗子 他的能耐？听说，十八般兵器他样样拿得起来，能耐大了去啦！
小康 哼，难道他不是肉长的？
四狗子 大概是。
小康 既然他也是肉长的，他就对付不了这个。（做了一个射击的动作） 他能跳三丈高？
四狗子 我不知道。不过，很有可能。
小康 你这个四狗子，你怎么老替人家吹腾？就算他能跳三丈高，可我的枪能打出三丈去，甚至十丈开外。叭，他就得完蛋。
四狗子 得，就算你对，可他也不是一个人呀。
小康 他们有十个八个又能怎么样？（一半身子躲到树后面去） 你看，我躲到树后面，就这样，叭，叭，叭，我能把他们一个一个全杀了。（突然停下来） 听！（从树后面走出来，拢着耳朵仔细听） 听！
四狗子 甚么？（想跑进树林里去）
小康 （抓住四狗子） 上哪儿去？到山上去，看看他们来了没有！
四狗子 天哪，他们来了！
小康 上，他们不来，咱们上哪儿找食儿吃去。
四狗子 （很不情愿） 我的天啊，我的天。
小康 快！你上不上？不上，我先把你崩了。（用枪口逼着四狗子）
四狗子 我上，我上，真吓死人啦。（尽管害怕，但仍行动很快，爬上了山）
小康 （挺着胸，看着枪，自言道） 叭！一车银子！
四狗子 （在一块岩石上，用手在眼前遮荫） 小康，他们来啦！车、马、人，一大群呢。（从石头上下来，抓住康的胳膊） 小康，我的大爷，这儿就咱俩，我说，咱们对付不了他们。
小康 （脱出自己的胳膊） 你害怕，赶紧滚开，我自己对付他们。他们有功夫，我有枪！
四狗子 （很严肃） 你不要命啦，一个人只有一条命！
小康 （烦了） 别再缠着我，我有枪。
四狗子 你就是有枪也绝不是王大成的个儿。
小康 （咬牙切齿） 别缠着我，不愿意干，滚回去。
四狗子 你要给打死了，可别怨我！（拿起棍子，走向树林）
小康 （仍站着等候） 我来对付他们。
四狗子 （又回来） 不成，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儿。要死，咱们一块死。（像握枪一样把棍子紧握在胸前，腰板笔直地站在康身边）
〔传来叫喊声、骡马的铃声，最清楚的是吆喝牲口的声音。
他们真的来啦。（舔了舔嘴唇，腿不住地打颤）
小康 沉住气，沉住气！要是这样，你还不如赶紧走开，让我一个人在这儿。（他自己也有点紧张，右手紧握手枪，左手不停地在裤上蹭）
四狗子 （看到康也很紧张） 你要是不想干，现在还不晚。
〔铃声和喊声越来越近，几声吆喝声。
小康 他妈的！
四狗子 他们越来越近了，我的天呀！
李昌元 （头上戴着一块黑方巾，一身黑裤褂，足登一双青缎子抓地虎靴子，背上背了一把带红穗子的宝剑，他吆喝着，一看见小康和四狗子马上停下，向牲口喊：“吁——吁”，马车纷纷停下） 朋友，这是王大成的车队。
四狗子 （抓着康的胳膊） 他管咱们叫朋友，好兆头！
小康 （推开四狗子，走上前） 把东西留下！
李昌元 （微笑） 甚么？朋友。你们手头不大宽余，这容易，王老师会给你们点东西。（给了一个表示有危险的讯号）
小康 （不知道该说甚么） 把东西留下！
李昌元 （仍然很镇定） 你怎么个留法，朋友？
小康 （向他亮手枪） 用这个。
李昌元 （用话缠住他们，争取时间，等后面的人上来） 手枪！我见过。咱们都是朋友，说吧，你想要多少？我去告诉我老师。
四狗子 小康，要钱！
小康 （没理四狗子，对李） 我甚么都要，我的枪不让人。
丁德胜 （打扮得和李几乎一样，只是头上带了块黄方巾，手里提了一条长枪，跑上场） 怎么啦？
李昌元 拦路抢劫。
丁德胜 （漫不经心地） 咱们以前倒没遇到过这种事！
王大成 （穿着一件黑大褂，背上背了一顶大草帽，很镇定，但很小心，阻止住丁，站在两位徒弟面前，对两个土匪） 朋友，这是怎么回事？
四狗子 （对康） 这大概就是王大成本人。（想跑，又改了主意，原地站着没动）
小康 （对王） 你就是王大成？
王大成 正是，你的朋友，王大成。缺钱花？这好办。
小康 我要是不缺钱，能干这个？
王大成 既然你认出了我王大成，这事就好办了。小兄弟，说吧，要多少？
小康 甚么都要！
王大成 （要发火，但控制住了） 开甚么玩笑，小兄弟，你大概知道我这辈子干的是走镖押车。
丁德胜 （要和土匪开战） 干嘛跟他们费唾沫？
王大成 （又一次阻止了丁） 小兄弟，大概你们也知道，我王大成从来没有掏过腰包留下买路钱，别跟我过不去。
小康 我们不要买路钱，把货全留下。
王大成 （有点火） 我告诉你，你经不住我的拳头。
四狗子 （害怕了） 小康。
小康 拳头！我有这个。（示意手枪） 别废话，想活，就把货全给我。
王大成 （仍想控制住自己） 都是一个天底下的朋友，一回生，二回熟，谁还没有个需要帮忙的时候？这次你帮了我，下次我再帮你，朋友，是不是这样？
小康 你要是再废话，我就开枪啦。
丁德胜 我受不了这一套，我要揍他们。
王大成 （再次阻止丁）（对康） 朋友，你知道，我在江湖上走南闯北多年，从来没使过手枪，可我也不怕它，你再不让我过去，我也就不客气了。
小康 你不怕手枪？ 我让你看点新鲜玩艺。你要敢往前迈一步，我就开枪。
王大成 （有点糊涂，但仍不害怕） 好哇，（解开衣裳） 往这打。
四狗子 小康，小康，别开枪。（想跑）
丁德胜 （失去了耐心） 让我教训教训他。（提着长枪跑向康）
小康 成啊，你这家伙。（开枪，第一枪未击中任何东西，又打一枪，打中了丁的胳膊）
丁德胜 啊！（摇晃了一下，倒下）
宋民良 （在枪响之后立即冲出来，掏枪向康射击，击中他的手腕）
小康 哎哟！（试图再开枪）
王大成 （跳过来，夺下康的枪） 你这个蠢货。（推了一下康，康倒地）
宋民良 （对李说） 昌元，跟上他。（四狗子正在逃跑）
李昌元 他跑不了。（追四狗子）
宋民良 （转过头来） 你们，（对车队） 过来，把他们俩抬走，看看伤。（对王） 咱们有药吗？
王大成 （看着枪发愣） 啊？
宋民良 有药吗？
王大成 有。（李抓住了四狗子，他们一起回来）（对李） 昌元，别打他。带他到车队那，把他看起来。（雇的人上场，把丁和康抬走）（对众人） 给受伤的人吃点东西。（抓住宋的胳膊） 宋先生，您也有这个？（看手枪）
宋民良 （点点头） 因为您没有。
王大成 （松开握着宋的手） 宋先生，我谢谢您，谢谢您，可是……（他的表情既为自己感到耻辱又感到气愤） 可是，我，王大成，丢了脸。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栽在这两个小无赖手里了。是您，一个读书人，救了我的命。我的名声，我的功夫，我的……（哭泣）
宋民良 王师傅，世界变啦，拳头不如手枪顶用，这并不是您的错。
王大成 我没法相信，我没法相信……
宋民良 您不相信甚么？
王大成 （握着手枪） 我不信这个。（在气愤之中，对着树连开三枪，然后看了看枪筒） 就是树，就是树也……（开始发抖） 唉！
宋民良 是呀，就是一块铁，也能让子弹打碎。
王大成 （仿佛自言自语） 它能打碎一块铁……（感到失望） 宋先生，现在拳术算是完啦，我也完啦。您想想，一个人躲在树后面，只要冲我一开枪，我……我……
宋民良 拳术还有用，您也仍然有用。
王大成 我还有用？是你救了我的命，唉……唉……
宋民良 您要是把您的拳术和枪法结合起来，您就更有用。
王大成 （不明白宋所说的一切，思绪恍惚） 我问您，您为甚么要跟着我？您来这，是为了看我丢脸？
宋民良 （微笑） 我来是看您丢脸？王师傅，您说到哪去啦，我来是为了更好地了解您，我想找着更多的像您这样的人。
王大成 为了甚么？
宋民良 您有用。
王大成 有用？我比不上它。（指枪）
宋民良 我没法用几句话把一切都讲清楚。不管怎么样，您懂拳术，您有勇气，您强壮，您好强，所以，我说您有用。
王大成 宋先生，我不懂，别再解释啦……您是读书人，我羡慕您。
宋民良 我也羡慕您。我想我一定得跟您跟到底。
王大成 好吧。（跳到一块石头上，喊道） 把德胜放到一辆车上，咱们走吧。昌元，把那两个家伙带到这来。（跳回宋呆的地方） 宋先生，这两家伙多壮，要是练好了，是两条好汉。
宋民良 他们没用。您不值得为他们耽误功夫。
李昌元 （把康和四狗子推上，康的手腕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渗出点血） 老师，放他们走吗？
宋民良 王师傅，是不是给他们留一条活路？
王大成 （看着两人，似乎有些犹豫） 你们……
四狗子 王师傅，行行好，我家里还有六十岁的老母亲。
小康 （仍顽固） 哼！
王大成 我饶了你们。
四狗子 您真是好人，王师傅。
宋民良 您要放他们？
王大成 宋先生，这是我们这行的规矩。（从兜里掏出几块银元，给四狗子） 拿着，这是给你们两人的，别再干这个啦。
四狗子 是，师傅。（对康） 走吧。
小康 （仍脾气很坏） 我的枪呢？
王大成 对了，你的枪，我不喜欢这玩艺。
宋民良 （意识到王要把枪还康，阻止） 别把枪还他，您自己留着。
王大成 我要它？
宋民良 对！
王大成 往后，为了我的镖局，我得买把枪。
宋民良 伟大的时代，伟大的枪！
李昌元 （推康） 走啊。（康踉跄了几步，站住）
小康 你们等着瞧……（下）
王大成 （仍看着手枪）（自语道） 伟大的时代，伟大的枪！
〔喊声、铃声、车轮声又起。
李昌元 驾……驾……
（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