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段
〔抗美援朝运动中。秋天，赵妈在院中洗衣服，大明在一旁玩耍。一边玩，她一边跟赵妈说话儿。
冯大明 赵妈，你作了慰劳袋没有啊？
赵 妈 什么慰劳袋啊？
冯大明 作个口袋，里面装上东西，给志愿军送去。
赵 妈 就是这几天，你妈作的那些呀？我没有东西可送啊！
冯大明 待会儿呀，等爸爸回来，咱们俩一人跟他要五千块钱，教给妈妈作慰劳袋，好不好？
赵 妈 大明，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哪，我偷偷的跟你说。当初啊，日本人在这儿的时候，那些高丽棒子可闹的凶！他们卖白面儿，开赌局，抢东西，无恶不作。今天，也不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又帮助高丽棒子打美国鬼子啦，我心里简直绕不过花儿来！
冯大明 你等我想想啊！（作沉思状）嗯，我想明白了，你呀，瞎说八道！
赵 妈 怎么着，凭你个小丫头片子，敢说我瞎说八道？你忘了，我差不多就是你们家的人哪！
冯大明 你不是，你不是！你说高丽人不好，你不是！
赵 妈 （这伤了她的心）好哇，我在这儿这么多年，大成大玉跟你，都是我抱大了的！你（提襟拭泪）你，我没儿没女的，好，待会儿我就走，不干啦！
冯大明 爱干不干，瞎扯臊！我就不许你说高丽人不好！
赵 妈 好！（立起来）我马上就走！
冯大明 （过去，抱着她的腿）不唧，不唧！赵妈你不走！
〔冯大成自外边进来。
冯大成 你们干什么呢？哟，赵妈你怎么哭啦？
赵 妈 我说了句高丽棒子不好，小妞子就轰我走！
冯大明 我没有！没有！闹着玩哪！
冯大成 赵妈，我明白这回事，先生们都讲过了：高丽棒子是那些给日本人作狗腿子的，不好。咱们现在帮助的是朝鲜的好百姓！你看，咱们的志愿军能够那么胡涂，去帮助坏人吗？
赵 妈 呕，这我可就明白了！（擦手，掏钱）得啦，小妞子，拿这一千块钱，作，作，什么来着？
冯大成 慰劳袋。
冯大明 赵妈，我永远不再说，你瞎说八道了！赶明儿个儿结婚，我还请你帮忙呢！
赵 妈 我呀，伺候不着！大成，你干什么回来啦？
冯大成 赵妈，老太太，你摸摸（伸臂）棒不棒？
赵 妈 怎么老是这一套呀，都贫了！
冯大成 你不知道，老太太，你要说我棒，我就求你点事！行吧？
赵 妈 什么事呢？
冯大成 我要去报名参军！
赵 妈 报名干什么去？
冯大成 参军！参军！
赵 妈 当兵去？你呀，老老实实的呆着吧！
冯大成 赵妈，赵妈，老太太，我不敢跟妈妈说，你给我问问，行不行？
赵 妈 我不能！那不是得教你妈说我胡涂吗？这么娇生惯养的孩子，上阵打仗去，没有影儿的事！
冯大成 不是打仗去，是学习打仗。学陆军啊，海军啊，空军啊，我学海军！
赵 妈 更不像话了，那玩艺，要掉在海里，连泡儿都不冒就完啦！
冯大成 得了，老太太，你给我说说！你不给我说，我就偷偷的报上名，妈妈要是闹气，可跟你闹！
赵 妈 整个儿是个大傻子！好，我去给你说，你妈不答应，可别怨我！
冯大成 你说，妈妈一定答应！
赵 妈 我怎那么灵呢？
冯大成 赵老太太，这里就数你岁数大，你一张嘴，妈妈不好驳回！
赵 妈 哼，倒怪有个心眼呢！
冯大成 得，我走啦，小妹，来摸摸，棒不棒？双手抱住桅杆，噌，噌，几下子，上去了，海军！（匆匆走去）
赵 妈 唉，年月是改了，孩子们都长了心胸！
〔景移至新时学校。学生们都忙着作抗美援朝的工作，有的一群在练习快板，有的一群研究怎样对民众宣传，有的正编写标语……。郭志贞与岳春江商谈。
岳春江 学生们可真好，多么热心哪！
郭志贞 先生们可差点事！有的嘴里不说，心里可觉得去打美国鬼子有点太鲁莽。有的当初受过美国教会的教育，一时转不过弯儿来，不肯积极。有的以为学生们应当多念书，少往街上跑。老师，你得带着头儿干！你既不在党里，又受过教会学校的教育，你说话不会招大家疑心。
岳春江 好，就那么办！这，我可真有点用处了！你看着，学生们游行，我跟着！学生们搞控诉大会，我发言！
〔岳春江高兴的往各处跑，帮着学生修改快板，编写标语……。控诉会上，她首先发言。
岳春江 （见教员们都不说话，她立起来，掌声雷动）我当初受过教会学校的教育，我现在来控诉。那时候，我们的校长，一个美国老太太，每天要检查我们，看我们擦了口红没有，袜子缝直不直，坐着要拉好衣襟，鼻子上老得扑粉，不准发红……这就是教育，她和那些美国教员不喜欢我们中国话。她们天天告诉我们，慢慢的我们自己也承认了，美国的一切都比中国好，中国人是低等民族……。这种教育使我不敢挺起腰板作人，使我自卑，苟安！我们今天一定不要怕美国，真理不是枪炮所能打碎的！（掌声）……
〔岳春江下台，别的先生上去。会场情绪渐渐热烈。会后，岳由学校出来，大玉在门口等着她呢。
岳春江 哟，大玉，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冯大玉 妈，难道你没有看见吗？
岳春江 （看见了大玉的红领巾）呕，你入了少先队！
冯大玉 啊！妈！妈！我简直的没法说出我怎么高兴！你快回家吧，小妹把眼睛都哭红啦！
岳春江 为什么呢？
冯大玉 我有红领巾，她没有啊！（说完就跑）
岳春江 你上哪儿去？大玉！
冯大玉 我找爸爸去，教他看看！
岳春江 他忙，不要跟他捣乱去！
冯大玉 我入了少先队，爸爸要是不高兴，还算爸爸吗？（飞跑而去）
〔两日后，各学校分队到街上游行，作宣传，下了一阵大雨，队伍仍不散。傍晚，赵妈在家中忙着烧水。大明跟着她乱转。
赵 妈 小妞子，就别老跟着我，裹乱我啦！待会儿你瞧吧，要不一个个的淋成水鸡子才怪！下这么大的雨！
冯大明 赵妈，我怎么老不长身量啊？我什么时候才能游行去呀？赵妈，你身量这么高，怎么老不游行去啊？
赵 妈 就别问我啦，我得忙着给他们烧水，做饭！
〔冯大成狂笑着跑进来。他的新蓝制服已淋得裹在身上。
冯大明 哥，你回来啦，看你的新制服哟！
〔大成仍傻笑。
赵 妈 大成！崭崭新的制服啊，淋成这个样！看，连你的牙全蓝了哟！（扯他）快去洗澡，我给你弄姜糖水去！要不病一场，就是万幸！
冯大成 有什么吃的，我先吃一口！
赵 妈 先洗去，这样会着凉生病！（把他扯走）
〔冯大玉跑进来，新白汗衫已被红领巾染红。
冯大玉 大明，你看好不好，白衣裳红道道！
赵 妈 （跑回来）呵！又是一个水鸡子，快上厨房洗去，哥哥占着澡盆呢！
冯大玉 赵妈，你是没去呀，太有劲啦！
赵 妈 快走！（把她扯走）
〔大明跑到院中，立在水坑里，把鞋故意弄湿。冯光斗从外边进来，他未去游行，所以身上不湿。
冯光斗 小妞子，你干什么哪？
冯大明 （紧踩两下水）哥哥，姐姐，都去游行，身上全湿了，我也得那样！（过来，拉住爸）爸，你好丢人哟，没去游行！你的鞋比我的还干松哟！
冯光斗 爸不是不愿意去，是医院有事呀！赵妈，给这位小姐换鞋！
赵 妈 （跑来）真是的，小姑奶奶，我越忙，你越给我添乱！快来！
〔岳春江自外边进来，也浑身精湿。
赵 妈 呵，又来了一位水里捞出来的！
冯大明 妈，咱们的鞋都是湿的哟，爸爸的不湿哟！
岳春江 你没去呀？老冯！
冯光斗 （怪不得劲的）医院里忙，我又得编点讲义！
赵 妈 两大个的都回来了，都洗澡呢。还倒有个心眼，知道回家来洗洗换换，要不然非闹病不可！（喊）大成，快着呀，洗完好让妈妈洗！
岳春江 呕，我还得回学校，告诉学生们换衣裳，洗脚，沏点姜水喝！（要走）
冯光斗 等等，我替你去！
岳春江 还是我亲自去，我要不亲眼看见他们烧了水，喝了姜糖水，我不放心！
冯光斗 我就不会那么办吗？况且我是大夫，他们更得听我的话！（匆匆走出去）
〔景隐。
〔过了些日子。岳春江和大成在屋里，岳坐，大成立。
〔大成流着泪。
岳春江 别哭啊，大成！经过检查，你身体不合格，那有什么办法呢？
冯大成 我老让人家摸我的胳膊棒不棒，临完，我不棒！
岳春江 反正你没不练身体，没不爱国，还委屈什么呢？你不是有希望作团员吗？好啦，努力，一定要作上团员！好好干才是男子汉，哭多么丢人！
〔李芳喜形于色的进来。
李 芳 冯太太，嗨，大傻子，摸摸（伸臂）棒不棒？
岳春江 就别逗他了，他刚刚哭完。报名参军，身体不及格。
李 芳 这年月，女人一点不比你们软弱！冯太太，我报了名，参加医疗队！
岳春江 真的！李芳，你真给女人们争气！
冯大成 李姨儿，你太棒了！
李 芳 冯太太，我要是真能去，你可得多照应着点我的妈妈！
岳春江 那没错儿！
冯大成 放心吧，李姨儿，都有我们呢！
〔大玉背着妹妹，冯大夫在后面跟着，进来。
李 芳 你们上哪儿啦？
冯大玉 爸爸上我们学校讲话，小妹非跟着不可，还教我给背回来，这个小妹！（放下妹妹）
冯大明 爸爸讲的一点也不好，人家不鼓掌！
冯大玉 爸爸光说大家应该爱国，可不说反抗美帝，没劲！
冯大成 爸，我身体不及格，吹啦！爸，咱们家总得有个人出去啊！看，李姨儿都报了名，参加医疗队。
冯光斗 用不着你们乱叨唠，要讲去服务，还是咱！
冯大玉 那么你怎么还不报名去呀？让李姨儿抢了先，多丢人哪！
冯光斗 明天我就报名去！你们爱国，我比你们更爱国！
李 芳 冯大夫，明天真去报名？
冯光斗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冯大玉 （从花瓶中折了一朵红花）来呀，给爸爸戴红花！
〔大玉把花插在爸的胸前，三个孩子围着他跳跃，欢呼。
冯光斗 可是，我有点顾虑。
岳春江 家里的事都有我呢！
冯光斗 那个我知道。
李 芳 怕医院受损失？
冯光斗 也不是！
冯大玉 怕前方危险？
冯光斗 更不是！为爱国，我死也不怕。我怕只怕，美国的科学发达，机械好，钢铁多，我们打不过他！
小孩们 美帝是个纸老虎，我们必能打垮他！
冯光斗 不要吵啊，我们在这儿说正经话呢！
岳春江 不管怎样，美国既打到咱们的大门口来，我们就得跟它干！
冯光斗 我知道那个，我到过外国，我怕咱们吃了亏！
李 芳 敢拼命的就不考虑吃亏不吃亏！
冯光斗 李芳，我至少也跟你一样勇敢。我顾虑的是国家大事，不是个人的利害。
李 芳 可是，你那么一想，不就泄了气吗？
岳春江 老冯，想想吧！当解放军差不多是赤手空拳，可是能打败了日本的精兵，和消灭美国装备的国民党军队！认识了这个事实，我们还怕什么呢？
冯光斗 好，明天我去报名！
〔景隐。
〔次日，冯大夫报了名。消息传遍全医院，大家兴奋：有的赶紧去报名，有的围着冯，向他致敬，连老王也来与他握手。
〔景变为医院中的欢送大会。冯大夫，丁今夫，李芳，还有七八人，都佩红花，坐于台上。张竹，吴大夫，和主席团也坐台上。记者们忙着摄影，乐队奏乐。
张 竹 （致词）……这次，大夫们，护士们，表现了高度的爱国热情，受到人民的一致的敬爱，（鼓掌）这才是精深的技术与崇高的感情，结系到一处，给医术界添了新的光彩！（鼓掌）我们的志愿军是世界上无敌的勇士，是保卫正义与和平的队伍，诸位能去给他们服务，是最光荣的！（大鼓掌）……
〔奏乐，献旗。
冯光斗 我本来只参加医疗队，去尽一点新社会的医生该尽的责任，没想到我还被选为队长，我感到光荣！（鼓掌）我没有干过这种事，我要时刻不停的学习（我的思想还没十分搞通）把队伍搞好，把我们的技术能力尽量的发挥出去！我希望，通过这任务，大夫们（我自己在内），护士们，都能变成有革命精神的大夫与护士！（大鼓掌）……
吴惠全 组织上不教我去，我就不去。在这里，我保证我一个人要作两个人的事！（鼓掌）……
〔景变为火车站。送行的团体甚多，向医疗队欢呼，献旗，献花。献旗的少年有冯大成，献花的女学生里有冯大玉。岳春江拉着大明，走到冯光斗的身前，他把手中的花给了大明一半。
岳春江 多学习，少闹气，作个最光荣的大夫！
〔医疗队登车。奏乐，欢呼，万旗摇动。车缓缓出站……车疾驰，穿过伟大的华北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