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路线
甲 看您这两天愁眉不展的,大概情绪不很好。
乙 您真猜对啦。
甲 为什么呢?
乙 丢失了人啦。
甲 是二妞子,是四狗子,走丢啦?您别着急,到公安局一报告,全城立刻有广播:行人注意,今走失小孩一名,二妞子,年八岁,粗眉环眼,虎背熊腰。
乙 这是二妞子?
甲 不,母夜叉孙二娘。说正经的,北京自解放后,警察对人民和平有礼,尽职尽责,只要你一报告,他们准能替你找到二妞子。
乙 我丢的不是小孩。
甲 是大人。那也一样。你一去报告,街上必有广播:行人注意,今走失豹子头林冲一名。
乙 你怎么跟《水浒传》干上啦!
甲 不是林冲?
乙 不是。
甲 黑旋风李逵?
乙 对啦。不对。你把我也气糊涂啦。
甲 到底是谁?
乙 说出来怪不好意思的。
甲 你这就不对啦。你我是知己的朋友,乘肥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你要跟我不坦白,我怎能帮忙呢?
乙 好,我实话实说。
甲 这不结了吗!
乙 我老婆丢了!
甲 谁?
乙 老婆。
甲 怪不得呢,你脑筋顽固,不知学习,思想落后,连爱人都不会说,还老婆老婆的呢,怪不她跑了呢?
乙 瞧这一套。
甲 你找了没有哇?
乙 我能不找吗。
甲 你连墙犄角,砖缝儿,枕头底下,褥子边,都找到啦?
乙 我找臭虫哇!到处我都找到啦,把我两条腿都跑细啦!
甲 你可没报公安局。
乙 那多难看哪!好家伙!九城八条大街,东四,西单,鼓楼前,都大声喊:行人注意,×××的爱人丢啦……我的脸放在哪儿呀!
甲 你呀,根本是小资产阶级,恶习未除,毫不坦白,光管面子问题,不去追求真理,实在不堪造就。现而今,新中国开国,男女一律平等,结婚自由,不听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不必批八字合婚,下金银彩礼;双方志同道合,学识相当,即可由恋爱而结婚;赶到彼此意见不合,不能继续同居,可以根据法律,提出离婚;堂堂正正,无私无邪;在一块的时候,夫不以妻贵,妻不以夫荣,各守岗位,努力生产;离婚之后,男婚女嫁,任凭自由。你想必不明此理,平日压迫女性,蔑视女权,死不要脸,蛮不讲理,所以把爱人气跑啦。
乙 我这不是天天找吗?再说夫妻闹气,也不能是我一个人的错误哇。
甲 你敢说女人不对,当时我就判你五年徒刑。
乙 那也太专制啦!
甲 你都上哪儿找你的爱人去啦?
乙 庙里。
甲 庙里?
乙 我的爱人爱逛庙会,跟和尚老道可没关系。
甲 吓我一大跳!你上过哪个庙?
乙 黑寺,黄寺,五塔寺,雍和宫,护国寺。
甲 专找喇嘛,还上过什么庙?
乙 我正要跟您打听哪。
甲 蟠桃宫怎样?
乙 好哇!我上蟠桃宫。
甲 去吧!
乙 我去不了。
甲 怎么?
乙 我不认识道。
甲 听我告诉你,由这坐车到哈德门,顺河沿一直往东,瞧见便门就到啦。门口有一座牌楼,上写四个大字:万古长春。进庙有窝风桥,闭风洞,斋堂,客堂,老人堂,挂着纱灯,彩画全部《西游记》。
乙 没去过,我可听说过,那是白云观。好!我就上白云观吧。
甲 上白云观,您由这儿奔东四牌楼,往西一拐,那里一步三市,有鸟市,狗市,鸽子市。庙里有七层殿,古玩摊,玉器摊,各种杂技场,还有花厂子,照像馆,找到蟾宫电影院就找到庙啦。
乙 您说的大概是隆福寺,离白云观可远啦。好吧!我就上隆福寺。
甲 准去?
乙 一定。
甲 好,你记住了由这一直出彰仪门。
乙 我出彰仪门干嘛?
甲 不出彰仪门怎么到东四牌楼呀!
乙 呕!东四牌楼在城外头?
甲 你认识呀?
乙 费话!我认识还不问你哪!
甲 那你就听着,你出彰仪门,过吊桥,走三义庙,五显财神庙,小井,大井,卢沟桥,长辛店,赵辛店,长乡,良乡,大十三,小十三,弘门寺,窦店,琉璃河,奔涿州。
乙 到啦!
甲 还差八万多里地哪,你要忙,就跟别人打听去。
乙 我不忙,您想我上隆福寺,都到了涿州啦,我还忙什么哪!
甲 再说,不这么走,也找不到爱人!
乙 您似乎很有经验。
甲 当然。
乙 怎么?
甲 我就是这么找到我的爱人的。
乙 说了半天,你的爱人也跑啦。
甲 早就跑啦。
乙 您仿佛还怪得意!
甲 我早就把她找回来啦。
乙 怎么找回来的?
甲 你听我道来。
乙 要唱戏。
甲 我的爱人是个女工人,本领高强,思想前进。头梳小辫一双,身穿工人服一件,简单朴素,落落大方;唇上不擦口红,脸上不敷铅粉;终朝每日,早起晚睡,努力生产。他嫌我贫嘴恶舌,天桥的把式竟说不练,每每规劝于我。我可是积习难改,口若悬河,一天到晚,老是穷说。于是我的爱人就一怒而去。
乙 还不快追?
甲 是呀,我赶紧就追。我出西直门,坐上火车,过南口青龙桥,康庄子,怀来,沙城,保安,下花园,新庄子,宣化府,沙岭子,宁远,张家口,过归绥,到包头。然后我到百灵庙,穿过戈壁大沙漠,到库伦。一边找爱人一边参观蒙古人民共和国。到恰克图,我住了三个月。
乙 干嘛?
甲 在那儿我入了工厂,学些本领,好在找到爱人的时候,教她看我的手上也有膙子,筋是筋,骨是骨,欢喜劳动,不怕吃苦,真乃英雄好汉也!
乙 就别唱戏啦。
甲 实习三个月之后,我往北搭上西伯利亚火车,过鄂木斯克,白尔姆,直达列宁格勒,换车到莫斯科赤色首都,世界和平的堡垒。天气虽冷,可使我心中狂热,至感兴奋。由莫斯科,经明斯克,过波兰的华沙,而后到罗马尼亚,保加利亚,捷克斯洛伐克,在普拉格找到了我的爱人。
乙 她在那儿干什么呢?
甲 学了三年的工程,已经成为工程师。
乙 三年了?
甲 你看我走了多少道儿呢。
乙 照方吃烤肉,我也去。
甲 你先等等!我走的是世界上新民主主义的国家,工农翻身的地带,你去恐怕不行。
乙 怎么?
甲 那得看你爱人是什么样的人了。你看我跟我爱人,她是工程师,我是工人,当然我们到莫斯科,和东欧,实行新民主主义的国家去。
乙 你可是还在这儿说相声。
甲 我白天作工,晚上说相声,宣传劳动光荣,生产重要。(若是白天,可倒过来说,晚上作工。) 我想你的爱人必是好吃懒作,东家串门,西家打麻将,牛奶烫头,狐皮大衣,夏天北海里划船,冬天舞厅去跳舞。擦口红,吃西餐,天天看电影,处处出风头的无聊女子。
乙 你怎么知道?
甲 你告诉了我,她爱逛庙会。
乙 我怎么办哪?
甲 你得另走一条路线。打这儿你出前门,坐京汉路车,过保定,新乡,郑州,到汉口。然后过长沙,衡阳,到广州;换广九路由广州到九龙,过海到香港。
乙 干嘛要到香港?
甲 世界分为两大阵营,一个是新民主主义的,一个是英美帝国主义的。香港是英国帝国主义的远东根据地,那里的文化是殖民地文化,花天酒地,纸醉金迷,赌场妓院,夜以继日,你的爱人既爱吃喝玩乐,大概是上那儿去啦。
乙 我要是在香港找不到她呢?
甲 由香港坐船,过西贡,新嘉坡,进马来亚海峡,过槟榔屿,到锡兰可伦坡,穿印度洋,到亚丁,进红海,东边是阿拉伯,西边埃及,出苏彝士运河,进地中海,过希腊,克里特,意大利,西西里,科西嘉,撒丁,马赛,西班牙,过直布罗陀海峡,进大西洋,你就到了伦敦。
乙 要还找不到呢?
甲 那容易,在英国帝国主义的地带找不着,你就到美国帝国主义的大本营去找。
乙 我干嘛费那么大的事呀。
甲 必要找回她来作思想的斗争,教她知过必改,坦白错误,作个有出息的女同志。你横渡大西洋,到资本主义罪恶深重的纽约,也许你的爱人在百老汇当舞女哪!在纽约找不到她,走北线,你先到芝加哥,过圣保罗,俾司麦,斯波康,到西雅图;走中线,你由芝加哥,过俄马哈,盐湖城,萨克拉门托,俄克兰,到旧金山。要是还没有,你往南不远,到洛杉矶,看看她是不是在好莱坞看电影哪!
乙 难道英美就没有好人?没有工农大众?
甲 有哇,就怕你的爱人没遇见他们呀!
乙 要是在好莱坞还没有哪?
甲 你回来呀,还死在那儿?从洛杉矶你到檀香山,夏威夷群岛,过珍珠港,中途岛,一直到日本横滨,而后到琉球群岛,奔菲律宾的马尼剌。再往北一稍头,你就又回香港啦。香港没有,你还有个去处。
乙 哪儿?
甲 美国帝国主义的尾巴,蒋介石匪帮残余的根据地,台湾。到那儿你可得留神!
乙 怎么留神?
甲 别教蒋介石把你活埋了。
原载《对口相声》——“工农兵文艺丛书”,三联书店1950年7月初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