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验田
乙 喝,我的老哥哥!老没见,您倒好哇?
甲 嗯——好!
乙 家里都好?
甲 嗯——好!
乙 我说,您这么两“嗯——”是怎么回事?有点不顺心吗?
甲 这年月,有吃有喝,处处太平,怎能不顺心呢?
乙 是呀!听说,您的大儿子已经作了干部?大女儿也结了婚?您太省心了!
甲 嗯——
乙 怎么又来了?
甲 嗯——家里不是还有小三儿跟小四儿吗?
乙 他们还都小哪,爱淘气也是当然的!
甲 他们小?他们比我大的多!
乙 嗯——
甲 是不是,你也得嗯——吧?
乙 我不明白您的话!孩子怎能够比大人大呢?
甲 您是没看见小三儿跟小四儿呀!
乙 是呀,老没看见他们啦。现而今,孩子们爱运动,都长大个子。小三儿大概有这么高了吧(抬手比) ?
甲 倒没有那么高。他不是才十岁吗?
乙 对了,我想起来了:小三儿十岁,小四儿八岁。七岁八岁讨狗嫌,正是淘气的时候。
甲 我没说他们淘气,他们说我淘气!
乙 (打量) 您?您?五十多了,学会了淘气?
甲 我干吗那么没出息呀!
乙 那么,为什么说您淘气呢?
甲 我要是不淘气,他们为什么管着我呢?
乙 他们管着您?您家里的事可有点不大好明白!
甲 是不大好明白,连我都糊涂了嘛!
乙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您说具体一点!
甲 唉!难哪!难!
乙 您说说!先别强调困难!
甲 您就说,我是五十多的人不是?
乙 我已经看过了,您的确是五十多岁的样子,谁也不敢给您打折扣!
甲 对!大儿子作了干部,大女儿结了婚,我是老太爷不是?
乙 那一点也不含糊!
甲 那么,逢年按节,初一十五,姑奶奶的生日,姑爷的生日,两位亲家的生日,我能不去看看吗?
乙 当然得去!
甲 我能空着手去吗?
乙 看姑奶奶去,当然得带着点礼物。
甲 这不结啦!那是咱们的老规矩!
乙 没有规矩不能成方圆嘛!
甲 可是呀,我刚拿上礼物,一出屋门,看吧,对面的墙上贴了大字报!
乙 大字报!怎么写的?
甲 您听着:
新社会,新社会,
新社会里人人别浪费!
常送礼,不大对,
钱花亏了人受罪!
送点心,送海味,
大姐吃多伤了胃。
送茅台,会喝醉,
醉鬼多了茶碗茶壶会打碎!
您听见这一套没有?我恰好拿着一瓶子茅台,一包点心!我怎么往外走啊?
乙 是不大好意思!
甲 这还不提,到了姑奶奶家呀,一推街门,影壁上又是一张大字报!
乙 又是一张?谁贴的呢?
甲 姑奶奶!
乙 给您贴的?
甲 一点不错!小三儿先给他大姐打了电话!
乙 嘿!事先有了准备!怎么写的?
甲 也是快板!您听着:
写一张,大字报,
一会儿爸爸就来到。
欢迎您,哈哈笑,
亲亲热热我把爸爸叫!
您爱来,您就来,
千万不用带茅台!
讲勤俭,好人民,节约运动也有您!
乙 得,您那瓶茅台怎么拿出来呀?
甲 是呀,我把它揣在怀里啦!
乙 那包儿点心呢?
甲 交出去啦,大字报上没提点心!
乙 这是个漏洞!
甲 漏洞?姑奶奶唱上啦!
乙 唱上啦?
甲 啊!来不及写大字报,唱上快板啦!
乙 您家里的人都成了快板专家啦!她怎么唱的?
甲 您听着:
连点心,也别送,
吃多了点心生胃病!
三顿饭,吃的饱,
爱吃零食真不好!
乙 您往下学呀!
甲 没法子学啦,我连口茶也没喝,就跑啦!
乙 合着您没跟姑奶奶进行大辩论!
甲 没有!我一气跑到了家。推开街门一看哪……
乙 又是一张大字报!合着您掉在大字报阵里啦!这一张怎么写的?
甲 还是快板,勤俭持家公约!
乙 问题越来越大了!您说说吧!
甲 您听着:
劝爸爸,劝妈妈,
有钱的时候别乱花!
每月里,有预算,
该吃窝头不吃打卤面。
作预算,讲民主,
大家的事情大家讲清楚!
上半月,不乱杵
下半月不会老啃大白薯。
有余钱,买公债,
一家大小把国爱。
告诉您吧,对着大字报我直发愣!
乙 也不至于那么严重吧?
甲 还不严重?这简直是要取消我的家长资格呀!得制造家庭预算,还得大家讨论通过?过几天,还许大家一举手,叫小三儿作家长,给我降级降薪呢!
乙 那可有点过分!
甲 我真急了,噔噔噔就往院里跑。这么一跑不要紧,就听见身上光当光当直响!
乙 怎么啦?
甲 怀里不是还揣着一瓶茅台那吗!
乙 对呀!
甲 我不跑啦,沉住了气,大模大样地往里走,决定跟他们进行大辩论!
乙 是得跟他讲讲理!
甲 拐过影壁一瞧,可了不得啦!
乙 又怎么啦?
甲 院子里以小三儿为首,总有十来个孩子。我们胡同里的小牛、小马、铁柱儿、大拴子、二秃子……全在这儿哪!
乙 他们干什么哪?
甲 干什么?我屋里的东西,一件没剩,横七竖八全在院子里摆着哪!石榴树上插着红旗,上写“试验工作组”。
乙 他们上您那儿办试验来啦?
甲 啊!再一看哪,我的屋门上,贴着红报子,斗大的三个大字:“试——验——田”!
乙 合着您是试验的对象?
甲 肯定地是我!喝,小三儿的胳膊上围着一块红布,大概是组长,他正指挥那群孩子嘛。他的神气十足,东一指,西一指,连指带叫唤:“小马,小牛,抬水刷床!”我急了:“留神我的被子,别弄湿了!”没人理我!这群小鬼的严肃劲儿可大了去啦!小三儿又嚷上了:“大拴儿,二秃子,把废品打拢,放在一块儿!”我一瞧哇,我的破鞋烂袜子,多年舍不得扔的三炮台烟筒、沙丁鱼盒儿、破水烟袋、没有嘴的小茶壶、金奖白兰地空瓶子、民国元年的月份牌,还有——多了去啦,全打了拢!我刚要过去重新审查一遍,看有什么可以保留的,屋里小四儿出了声:“爸爸,进来看看!”我没敢怠慢,赶紧往屋走。
乙 您可真老实!
甲 什么话呢?我也不放心我的小屋子呀!进屋子一瞧:墙刷啦,地扫啦,棚顶上灰都不见了!
乙 小孩子们也有做对了事的时候!
甲 我刚要表扬他们,小四儿往墙上一指,又是两张大字报!
乙 又是两张!
甲 头一张正贴在我原来放床的地方,第二张贴在我原来放桌子的地方。
乙 头一张怎么写的?还是快板吗?
甲 还是快板,这么写的:
爸来瞧,爸来看,
老鼠窝在床下面,
您不管,它自由,
高兴咬您的脚趾头!
乙 真危险!第二张呢?
甲 是这么写的:
爸来瞧,不得了,
这个洞儿真不小,
大老鼠,小老鼠,
您跟老鼠讲民主!
乙 这叫讽刺,您说是不是?
甲 是嘛!我搭讪着扭出来,心里别提怎么不得劲啦!好吧,还是上街遛达遛达,晚上回来睡干净屋子吧。出了街门,心里舒服了点,好好地咳嗽了一阵,嗽上一口痰来,刚找好了个地方要啐,就听后面高声朗诵:
随便啐,不道德,
提高觉悟才是好家伙!
回头一看哪,敢情是小马跟小牛!
乙 他们跟上您啦!
甲 我不是试验田吗?得啦,考虑了半天,把痰咽了!
乙 您不会啐在手绢上吗?
甲 没带着呀!
乙 不巧不成书嘛。
甲 我上哪儿去呢?唉,随便走吧!刚要过马路,后边又出了声。
乙 跟您干上啦!没结没完!他们又说什么啦?
甲 不光说,还扯我哪:
过马路,睁开眼,
人行横道最保险!
我可真急了,谁走道闭着眼哪?俩孩子不由分说,硬把我扯回来了。我一急,也唱上快板啦:
别乱扯,别胡闹,
五十多岁自己会走道!
乙 这是实话!
甲 这工夫,旁边的警察也唱上了!
乙 简直是快板高潮!
甲 小学生,作的对,
他们是国家的好宝贝!
小马跟小牛一听,更得意了,过了马路还搀着我呢!
乙 小孩嘛,死心眼儿!
甲 我心里别提多烦啦,告诉小马、小牛,再搀我回去,回家去睡觉!
乙 是呀!在床上比在马路上保险!
甲 俩孩子可就说了:老大爷,回不去,老鼠洞还没堵好哪!
乙 那么,您不会说,您也回去帮助孩子们干活儿吗?
甲 是呀,我直说呀,孩子们说不行!
乙 为什么呢?
甲 他们说,在街上练习不随地吐痰,遵守交通规则,也是好教育!
乙 合着您在街上受教育哪?
甲 就是嘛!一直走到四点多钟,俩孩子才把我送回家去。
乙 家里都收拾好啦?
甲 都收拾好啦!试验田的红报子也不见啦!
乙 试验完啦?
甲 没完,红报子换了地方,在小三儿的妈的屋门上贴着哪!
乙 有快板没有?
甲 那还能没有?您听着:
试验田,开满花,
先帮爸爸后帮妈。
有步骤,有计划,
帮完妈妈还得帮爸爸!
再帮爸,再帮妈,
帮完爸爸帮妈妈,
帮完妈妈帮爸爸,
…………
乙 得,干上没完!
原载1958年《曲艺》五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