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谣
连绵不断的琴声在延续……在残存的、被岁月弄得褪了色的漆皮的斑点中间,风琴的琴键像牙齿一样洁白。窗外,整肃、沉静的花园草坪有一部分被高大院墙的阴影遮盖着。那些剽悍的马拴在落满黄叶的香樟树下,在午后的阳光中喷着响鼻。几个日本人盘腿坐在草坪的一角,他们的背影像是留意着琴声,又像是注意着别处。在老式风琴沉闷芜杂的乐音(伴随着脚踏板吱吱嘎嘎的响声)中,赵谣完全忘记了时间。清晨的时候,那些在日本人的刺刀下牵着枣红色、青灰色的马去河边饮水,或者驮着大捆草料走进赵家大院的农民,神情沮丧地看着他(在这个僻静的村落被日本人占领之后,所有的东西在一夜之间都像是被更改过了)。他想起家中那些早被辞退的朴实的女佣和园丁。所有和昔日相连的感觉被斩断了——在昨夜的睡梦中,他的脑海里灌满了日语中“风琴”这个词糟糕的发音。清晨,日本人军马的长嘶惊醒了他。一首歌谣在琴键下陷时发出连续的音符有如光阴的消逝。赵谣的眼前出现了如下的场景:那所大学的校园像被冰雪覆盖后的菜园,突然荒芜了;高大的榕树和紫薇树丛的背后是教堂般静默的建筑;那个昔日的琴房——曾经贮满了令人心醉的乐音,在日本人的马蹄声中,在那些想象中开阔的战场上,在枪栓拉开后发出的冰凉坚硬的金属声中,永远关闭了它的大门。一天深夜,他的母亲,一个年纪和他不相上下的女人扭动着腰肢走下楼梯,她狭长的身影在烛光下悄悄漫过琴身,太妙了……她说。赵谣的手停了下来,那些断断续续的余音在桃花木桌椅、在白色的墙壁、在屋内盛开的木槿花丛中被吸走了……过了一会儿,稀稀落落的麻将骨牌的碰击声沿着阴暗的楼梯传出来。几天之后的一个早晨,当他的父亲携带着两房姨太太逃往城里时,他似乎已经预感到了日本人的渐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来——他的四周是一个空旷而沉寂的院落,就像秋季河水退缩后空出的大片裸露的滩土。在临走之前,父亲捧着水烟袋在门槛外转过身来看着他,自相矛盾的浓眉突然错动了一下。“日本人就要投降了……况且,我刚刚从城里回到乡下,眼下说不上哪一座城市比乡下更适合居住。”赵谣说。琴声在延续,隔着窗口在风中微微抖动的窗幔,赵谣看见一个日本兵站在墙根撒尿。那堵墙的顶端是明朗的天空,云层堆积得很厚……在午睡醒来的时候,赵谣发现自己躺在香樟树浓密的树荫中,温柔的阳光不知在何时离开了他。他想将躺椅挪动一下位置,就听到了突然响起的马蹄声。慌乱嘈杂的人群跑过深巷,村里的狗开始叫起来。赵谣刚好来得及拉开院子的大门,一队日本兵已经拥到了他的屋前,他看见冯保长的女人赤裸着下半身,两条雪白的大腿在强烈的光线下刺得他的眼球隐隐酸痛。在赵谣的记忆之中,时间常常在人们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出现错乱。“当你在睁开眼睛之后发现你待在地狱里,人就死了。”他记得家中那个年老的女佣曾这样说过。日本人发亮的刺刀,高大的马身上早已被晒干的血迹,以及散发出来的浓烈的膻腥气,在女人两腿之间战栗的阴影中完全被他省略了。他第一次看见女人成熟的身体。在这伙人身后,赵谣看见冯保长冯金山佝偻着身子从一个低矮的土墙下像一只老鼠逃往树林,他那荒唐而夸张的身影仿佛成了被日本占领后村庄的某种象征久久停在他的视线之中。那个完全被吓傻了的可怜的女人一下子扑到了赵谣的眼前,抱住了他。赵谣感觉到她的双腿(由于裸露得太久)正用力地夹紧他,像在父母衣襟后躲藏的孩子的脸。她的双手在他羸弱的后背上箍得很紧,像青藤的枝条嵌入树干……赵谣几乎还没有来得及在眼前的场景中镇静下来,鬼子的皮鞭已高高扬起,他感觉到脖子上一阵被火灼伤般的疼痛……
……红色的鸡毛掸子拂去风琴上细细的尘土,赵谣揭开风琴的盖子,在那张桃花木椅上坐下来。一个日本兵站在他的身后,他的双手痉挛着,老是按不准琴键。他想起了第一次坐在琴房那富丽堂皇的钢琴边,伸出十指在钢琴上不知所措的情景,那个慈祥的音乐教授微笑着站在他的身边:“你想怎么弹,就怎么弹……”他的手指重重地敲击着这架老式风琴丧失了弹性的琴键,耳边灌满了日语中“风琴”这个词糟糕的发音。过了一会儿,当音乐响起,当那匹想象中的神奇的马在起伏的乐句之间跳跃时,他僵直的手指才变得柔和起来……
现在,室内的光线渐渐消退了,那盆木槿花枯萎的花蕾散落在瓦缸潮湿的泥土上。窗外,日本兵拎着酒瓶来来回回走动的屎黄色的身影飘飘忽忽,寂静之中传来玻璃器皿碰撞发出的清脆的响声。昨天夜里,在黑暗之中,赵谣又看见一个女人被带到院中。这个脸上涂满了锅底灰的女人是村头理发匠的女儿,她披散的发丛中是鹰隼一样锋利的眼光。赵谣站在庭院的回廊上,看着自己笔挺的中山装的影子发愣。有时,在灾难中的幸运会成为一种耻辱,他想。晚上,这个女人的尖叫声从楼上传下来,赵谣不由自主地走上了楼梯,一个日本兵抬起枪托朝他的肩胛砸了一下,他就沿着木质的楼梯“骨骨碌碌”滚到了客厅里。随后,他听见女人撕人心肺的哭声和呕吐的声音,床板、桌椅和墙壁撞击着,天花板上的石灰粉末扑扑簌簌掉落下来。
风琴的声音依然在延续……所有的一切,战争、恐惧、屠杀和愤怒都在琴声中变得遥远了。赵谣完全能够感觉到那些昔日挥舞着军刀,在马上东奔西突的野兽听懂了他的曲子,在他由于疲倦或是走神偶尔弹错了某个乐句的时候,窗外那些正对着他的背影就会转过身来……他完全习惯了那种纯粹产生于演奏者和听众之间默契的喜悦,在音乐的间隙,在那些日本人假意或者真心地拍了几下巴掌之后,他的意识中萦绕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协调的感觉。一方面,在日本人的刺刀下,那双手毫无感觉地敲击着琴键,同时,那些低沉或激昂的乐音又会在某一个瞬间突然攥住深邃的内心,像盛开在荒草中的一枝带毒的花蕾使他沉醉……他想起了这架老式风琴第一次出现在客厅里的情景:家中年老的仆人压低了嗓门悄悄问他:
“那只木匣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