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金山和王标
现在,夜色正潮。冯金山沿着漆黑的河道朝村外跑了好一阵,才像一只狗一样停下来喘气。他听见河床淙淙的流水在黑暗的旷野里喃喃自语,静悄悄地隐伏着,在他身体的四周到处流淌。月亮刚刚升起来,在天边紫灰色熹微的光亮中,他依稀看见那片山谷浓重阴暗的外壳。他撇开那条被行人的脚步踩得发白的小路,钻进了矮树林。他的脸、手背和脚踝被树枝、荆棘丛和开镰后庄稼露出的坚硬的残根划破了,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衫,冰凉的秋风迎面扑来钻入他的肌肤。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村里的理发匠一瘸一拐地来到他的屋前,冯金山叼着烟斗坐在门槛上问他。晌午的时候,阳光隐没在厚厚的云层中,天色阴沉。“日本人抓走了我的女儿……”理发匠说,他走到冯金山跟前,挨着墙脚坐在地上。“我的女儿从村后埋山芋的地窖中出来,到村里找东西吃,在村头碰见了鬼子——我看见鬼子把她掳到了赵家大院。”
“我的老婆也在里面。”冯金山说。
“老婆也就算了。”
理发匠叹了一口气。在屋前的空地上,树叶的残片在风中贴着地面飘动,一只猫在拨弄着空的玻璃瓶。
“这些天,村子里又响起了那种像牛叫一样的声音,那声音真叫人难受,在夜里,我的耳朵、头发,整个屋子里都被它灌满了,我常常在梦中惊醒过来。”
冯金山没有吱声。
从赵庄赶到王标那伙人的驻地约有十二里的路程。冯金山跑到一座窄窄的石板桥上,放慢了脚步。桥上灰蒙蒙的流水斜斜地通向远处夹岸的树林,赵庄飘飘忽忽的灯光已经被越来越浓的黑暗吞没了。风琴的声音像个幽灵一直在背后追赶着他,在那些黑魆魆的坟堆、起伏绵延的丘陵、倒塌的砖窑烟囱的上空萦绕着。在他身边向后飞驰的夜幕中,冯金山不断在一些溪壑和稻田里摔倒,他浑身沾满了潮湿的泥浆和香苞树成熟的花籽。“鬼子好像跟我们开了一个玩笑,”王标说,“我们在七里店的官道上守候了一夜,连鬼子的影子都没有看到,天快亮的时候,撞上了一班迎亲的人。”昨天中午,王标带着大麻子胡六突然出现在村头的一棵榆树下,起先冯金山还以为是两个染布的手艺人,他们在午后明朗的阳光下一前一后走进了冯金山的院子。“那真是一个漂亮的新娘,”大麻子胡六说,“所有的娘们都是骚货,那沉甸甸的奶子真是一对好枕头。”冯金山从床下抱出一个瓦罐,揭开风干的烂泥盖子,给王标斟了一碗酒。“鬼子是那天午后进村的,”冯金山说,“我那天喝得烂醉,好像有消息说日本人就要撤退了,那班人马不知从哪里突然钻了出来,一下子出现在村头——”
“鬼子来了多少人?”
“大约二十来个。”
隔着门帘,冯金山只看见大麻子胡六拎着两支盒子炮,懒洋洋地斜倚在院中的一堆柴火上。“那天下午,我的老婆正在村东的麦地里……”“你有没有注意鬼子的那些枪炮?”王标说。“没有,我只看到了一些马……”王标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像是在盘算着一件什么事。他抬头注视着屋顶筑巢的燕子,有一些枯草和泥块的细微尘粒掉落下来。“这些天,村里有些什么事?”冯金山托腮想了一会儿:“村头的理发匠死了——那天早晨邻居看见他的脖子上被刺刀划开了一个大口子,血流了一床,他的女儿让日本人掳去了,还有,我的老婆……”冯金山像一只被围困的狼在山谷中跳跃着,在山谷的深处,道路变得非常崎岖,到处都是低矮的藤蔓植物和腐殖的烂叶、野果,以及被雨水冲刷成的深长狭窄的溪沟。大片刺梨树黑色的枝条缠绕着他(在他的记忆中,这些刺梨树在春天开着白色的花堆满了山冈,在秋后结成酸涩的果子)。天刚一擦黑的时候,冯金山在慢慢消失的微弱光线中,看见鬼子灰色的影子正悄悄地穿过赵家大院门前的竹树,朝村西移过去。那些温驯而漂亮的马甩着长长的尾巴走上了通往江边的官道。冯金山远远地跟随着这些马群沉重的影子,过了一会儿,他看见赵谣喝得酩酊大醉跌跌撞撞地走在队伍的前面。他的眼前一阵晕眩;一个巨大的阴谋正悄悄地在寂静的黑夜中潜伏。王标擦了擦嘴角胡须上酒星乳白的泡沫,朝前欠了欠身子,压低了声音:“后天早上,鬼子要到江边的船上运东西,我们准备打一次埋伏。”
“什么地方?”
“多尚庙。”
“那儿离村子太近了,只有二里——”冯金山说。“你的村子不会有什么危险,我们把他们收拾得一个不剩。”“可是——”冯金山锁紧了眉头,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冯金山说,“可是——我们这一带到处都是鬼子。”王标大笑起来:“你他娘的完全叫鬼子吓破了胆。”这时大麻子胡六挑开门帘走了进来,天已经快黑了。冯金山不再吱声。他注视着对面这个无所顾忌的年轻人,眼前浮现出另一张近似的骄傲的脸——在风雪弥漫的树林里,常常可以看见他提着猎枪踽踽独行的模糊身影。“什么声音?像一个女人在哭。”胡六警觉地问。“有人在弹风琴。”冯金山说。
冯金山赶到王标那伙人驻地的时候,月亮已经升高了。在一处松林的背后,他看见了一排像鸡棚一样低矮的房屋,隔着菜畦的篱笆,他看见那些棚屋旁有一个竹舍亮着灯光,一个和尚从里面走了出来。
“王标那伙人在十几天之前就驻扎到王庄去了。”和尚说。
“王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