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农
种种迹象表明,自从金子来到麦村之后,村里的人们都像是染上了一种奇怪的病症,用我娘的话来说,她的到来使人们弄不清到底是死好,还是活着更有意思;另外,女人们把贞操也看轻了。金子在麦村折腾了几十年,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可是几个学她样的女人却不明不白地走上了绝路。
这件事使村里的女人在一夜之间觉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同时,她们也学会了团结。她们一旦意识到男人们指望不上,就三五成群地自发纠集在一起商量对付金子的办法。这天晚上,村里的女人在桂婶的带领下聚集到我家的堂屋里开会。她们叽叽喳喳地一直争吵到天明,弄得我一个晚上都没有睡成觉。
“究竟是谁在掌管这个村子,是村长呢?还是金子?”
“这个女人将村里男人的心都弄花了,我们家那口子,开口金子,闭口金子,都不知道害臊。”
“我们家那位也好不到哪儿去。”
“人要是想死就死,想和谁上床就和谁上床,那不要天下大乱啦。”
“我们平常在地里累死累活地干,到头来还填不饱肚子,她倒好,两腿一张,什么就都有了。”
……
整整一个晚上,她们说来说去也就是这么几句话。天快亮的时候,她们终于达成了一致方案,那就是从第二天开始,她们谁都不和金子说话。可是我知道,这个方案对金子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因为金子平常在村里就从来不屑于跟她们说话。
女人毕竟是女人,她们要是决定了去做一件事,总会显得有些孩子气。她们当中的一个妇女为了发泄心中的怨气,半夜三更悄悄翻过金子家的院墙,在他们家的井里撒了一泡尿。而我娘只要一看到金子在河边转悠,就会提心吊胆地来到窗户边朝外张望,最后她总是跟我说,亚农,你快去河边看看,别真的出什么事。我娘的菩萨心肠倒不是因为担心金子跳河而死,而是源于一种对死亡本身天生的畏惧。
女人们纠集在一起对付金子的攻势很快就瓦解了。不久之后,她们又恢复了往常那种听之任之的态度。一天下午,大伙儿在桑园采桑叶的时候,金子又将话题扯到了自杀这件事情上来,桂婶当时就顶了她一句:你要是真的想死,最好利索一点,别总是拖拖拉拉的。桂婶的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金子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她举起那把剪刀猛地朝自己的乳房扎了下去……
金子就这样再一次将她们打败了。在我的印象中,金子的每一次自杀都比上一次更让人惊心动魄,就像乡村马戏团的杂耍表演一样,不断变换着花招。
后来,在来我们家开会的那帮女人当中,有两个刚过门的小媳妇还充当了叛徒,其中一个将她那个在县城读中学的小叔子弄得差一点发了疯,另外一个则在她丈夫出门的几天里悄悄爬上了公公的床……
相形之下,男人们对金子始终保持着一种一如往常的缄默态度。按照我爹的说法,他们当中一大部分人在混乱中尝到了甜头,没有什么比放纵自己的行为更使人感到舒畅的了。可我爹在金子这件事情上也多少有点自相矛盾,平常他总是口口声声怂恿村长对金子进行必要的惩戒,他甚至还试图说服树生跟金子打离婚,让金子永远地离开麦村;可一到晚上,他就时常将金子早年留下的那份遗书拿出来欣赏一番——那份遗书曾被我母亲撕碎过一次,后来,父亲又重新用糨糊将它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