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渎神

河渎神(1)

河上望丛祠[1]。庙前春雨来时(2)。楚山无限鸟飞迟[2]。兰棹空伤别离[3]。　　何处杜鹃啼不歇。艳红开尽如血[4]。蝉鬓美人愁绝。百花芳草佳节。

【校记】

(1)《金奁集》入“仙吕宫”。吴钞本、张本作“河渎神三首”。玄本此首调前作“花间集卷二，温廷筠二十二首”。钟本此三首作牛峤词，误。

(2)春：《历代诗余》作“风”。

【笺注】

[1]丛祠：建在丛林中的神庙。《史记·陈涉世家》：“又间令吴广之次所旁丛祠中，夜篝火，狐鸣呼曰：‘大楚兴，陈胜王。’”司马贞《索隐》引《战国策》高诱注：“丛祠，神祠也。丛，树也。”唐吴融《丛祠》：“丛祠一炬照秦川，雨散云飞二十年。”

[2]楚山：专指荆山或商山。或泛指楚地之山。唐张说《对酒行巴陵作》：“鸟哭楚山外，猿啼湘水阴。”

[3]兰棹：即兰舟。本船桨的美称，用为船的美称。唐张九龄《东湖临泛饯王司马》：“兰棹无劳速，菱歌不厌长。”

[4]何处二句：言杜鹃鸟啼血不止，杜鹃花艳红如血。极写别离之愁苦。杜鹃：又名杜宇、子规。相传为古蜀王杜宇之魂所化。春末夏初，常昼夜啼鸣，其声哀切。南朝宋鲍照《拟行路难》之六：“中有一鸟名杜鹃，言是古时蜀帝魂。其声哀苦鸣不息，羽毛憔悴似人髡。”

【集评】

陈廷焯《词则·别调集》卷一：《河渎神》三章，寄哀怨于迎神曲中，得《九歌》之遗意。

萧继宗《评点校注花间集》：《河渎神》三阕，皆依本意，虽系有意为之，亦复大佳。“蝉鬓”句重见，未足深病。后半境实而人幻，无端凄艳。

其二

孤庙对寒潮。西陵风雨萧萧(1)[1]。谢娘惆怅倚蘭桡(2)[2]。泪流玉箸千条[3]。　　暮天愁听思归乐(3)[4]。早梅香满山郭[5]。回首两情萧索(4)。离魂何处飘泊(5)。

【校记】

(1)萧萧：钟本、全本、王辑本作“潇潇”。

(2)蘭桡：晁本作“欄桡”，鄂本作“欗桡”，并误。据明清诸本校改。陆本、吴钞本、茅本、钟本、张本、汤评本、合璧本、玄本、毛本、正本、四库本、清刻本、徐本、影刊本、全本、王辑本、林大椿《唐五代词》均作“蘭桡”。

(3)暮：毛本、后印本、四库本、清刻本作“莫”。乐：鄂本、毛本、后印本、正本、四库本、清刻本、四印斋本作“落”。毛本、正本、四库本、清刻本注云：“‘落’一作‘乐’。”紫芝本作“洛”。

(4)萧索：钟本作“消索”。

(5)离魂：雪本作“离痕”。

【笺注】

[1]西陵：长江三峡之一，又名巴峡。《水经注·江水》：“江水又东，径西陵峡。《宜都记》曰：‘自黄牛滩东入西陵界，至峡口百许里，山水纡曲，而两岸高山重障，非日中夜半，不见日月。’”又，浙江萧山西兴镇古称西陵。唐李白《送友人寻越中山水》：“东海横秦望，西陵绕越台。”又，南朝乐府《苏小小歌》：“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地名西陵者甚多，不可执一。此泛指男女分别之处。萧萧：同“潇潇”。《诗经·郑风·风雨》：“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毛传：“潇潇，暴疾也。”

[2]谢娘：见本卷温庭筠《更漏子》（“柳丝长”）注〔五〕。此指伤别之女子。倚蘭桡：唐徐昌图《河传》：“倚兰桡，眉黛蹙。”蘭桡：兰木船桨，代指船。

[3]玉箸：喻眼泪。南朝梁萧纲《楚妃叹》：“金簪鬓下垂，玉箸衣前滴。”

[4]思归乐：乐曲名。宋王溥《唐会要》卷三三《诸乐》：“太常梨园别教院，教法曲乐章等：《王昭君乐》一章、《思归乐》一章、《倾杯乐》一章、《破阵乐》一章、《圣明乐》一章、《五更转乐》一章、《玉树后庭花乐》一章、《泛龙舟乐》一章、《万岁长生乐》一章、《饮酒乐》一章、《斗百草乐》一章、《云韶乐》一章。”或谓杜鹃的别名。俗谓杜鹃鸣声近似“不如归去”，故名。施蛰存《读温飞卿词札记》云：“此‘思归乐’乃是鸟名。”举元稹《思归乐》诗为证，并引陶岳《零陵记》云：“状如鸠而惨色，三月则鸣，其音云‘不如归去’。”盖即杜鹃也。唐元稹《思归乐》：“山中思归乐，尽作思归鸣。”

[5]山郭：山城。唐杜甫《秋兴》之三：“千家山郭静朝晖，日日江楼坐翠微。”

【集评】

汤显祖评《花间集》卷一：二词颇无深致，亦复千古并传。柏梁、金谷、兰亭，带挈中乘人不少，上驷之冤，亦下驷之幸。聊搁笔为之一噱。

陈廷焯《云韶集》卷一：起笔苍茫中有神韵，音节凑合。

萧继宗《评点校注花间集》：全文坐实，便欲损味。

其三

铜鼓赛神来[1]。满庭幡盖徘徊(1)[2]。水村江浦过风雷(2)[3]。楚山如画烟开[4]。　　离别橹声空萧索(3)[5]。玉容惆怅妆薄(4)[6]。青麦燕飞落落[7]。卷帘愁对珠阁(5)[8]。

【校记】

(1)徘徊：全本、王辑本作“裴回”。

(2)过：紫芝本作“遇”。

(3)橹：林大椿《唐五代词》作“舻”。

(4)容：林大椿《唐五代词》作“客”，误。

(5)珠：紫芝本、吴钞本作“朱”。

【笺注】

[1]铜鼓：西南少数民族节日及宗教活动中所使用的乐器。《后汉书·马援传》：“援好骑，善别名马，于交趾得骆越铜鼓，乃铸为马式。”唐杜佑《通典》：“铜鼓，铸铜为之，虚其一面，覆而击其上。”唐刘恂《岭表录异》：“蛮夷之乐有铜鼓焉，形如腰鼓，一头有面，鼓圆二尺许，面与身连，全用铜铸，其身遍有虫鱼、花草之状，通体均匀，厚二分以外，炉铸之妙，实为奇巧，击之响亮，不下鸣鼍。”宋范成大《桂海虞衡志·志器》：“铜鼓，古蛮人所用。南边土中时有掘得者，相传为马伏波所遗，其制如坐墩而空其下。满鼓皆细花纹，极工致。四角有小蟾蜍。两人舁行，以手拊之，声全似鞞鼓。”唐白居易《送客春游岭南二十韵》：“牙樯迎海舶，铜鼓赛江神。”赛神：谓设祭酬神。华钟彦《花间集注》曰：“唐时赛神之始，建台观，设道场，具仪仗，箫鼓杂戏，迎神于河上。又谓之赛会。今河南犹有此俗。”唐张籍《江村行》：“一年耕种长苦辛，田熟家家将赛神。”

[2]幡盖：迎神所用的幡幢华盖之类。唐岑参《登千福寺楚金禅师法华院多宝塔》：“焚香如云屯，幡盖珊珊垂。”徘徊：旗幡往复挥动飘展。

[3]过风雷：言迎神之车行过水边江村，声势喧阗如风雷滚滚。或谓实写赛神时天降雷雨。

[4]烟开：烟消雾散。唐虞世南《奉和幽山雨后应令》：“雨歇连峰翠，烟开竟野通。”

[5]橹声：摇橹声。唐刘禹锡《步出武陵东亭临江寓望》：“戍摇旗影动，津晚橹声促。”

[6]玉容：女子容貌之美称。晋陆机《拟西北有高楼》：“玉容谁得顾，倾城在一弹。”唐王建《调笑令》：“玉容憔悴三年，谁复商量管弦。”

[7]青麦燕飞：应是农历三月光景。落落：形容多而连续不断的样子。唐赵牧《对酒》：“手挼六十花甲子，循环落落如弄珠。”此言燕子在麦田上空翩飞不停。

[8]珠阁：华丽的楼阁。晋孙绰《天台山赋》：“珠阁玲珑于林间，玉堂阴映于高隅。”唐李白《双燕离》：“玉楼珠阁不独栖，金窗绣户长相见。”

【集评】

钟本评语：铜鼓赛神，《花间》往往用此，盖风俗纤靡，正是歌词料耳。

李冰若《花间集评注·栩庄漫记》：上半阕颇有《楚辞·九歌》风味。“楚山”一语最妙。

刘瑞潞《唐五代词钞小笺》：此调多用以咏鬼神、祠庙。如《临江仙》、《女冠子》则以咏神仙、女冠。唐五代词多以调为题，绝无另标题目者。至宋人始以调为律，而别标题，以明其事。北宋犹多不书题者。至南宋，则几乎无词无题。如唐五代词之本调意者，绝鲜矣。

萧继宗《评点校注花间集》：前半诚《九歌》遗韵，后半则八叉本色矣，微觉不侔。右调三首，换头之句，音节无一同者，或有讹文，要以作律句为是。

施蛰存《读温飞卿词札记》：飞卿亦有拙句，如“新岁清平思同辇，争奈长安路远”，“青麦燕飞落落，卷帘愁对珠阁”，“楼上月明三五，琐窗中”，“泪流玉箸千条”等句，皆俚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