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江南

梦江南(1)

兰烬落[1]，屏上暗红蕉(2)[2]。闲梦江南梅熟日[3]，夜船吹笛雨萧萧(3)[4]。人语驿边桥[5]。

【校记】

(1)全本、王辑本作“忆江南”，《历代诗余》作“望江南”。紫芝本、吴钞本、张本作“梦江南二首”。

(2)蕉：紫芝本作“焦”。

(3)船：鄂本、四印斋本作“舡”。萧萧：钟本、全本、《历代诗余》、王辑本作“潇潇”。

【笺注】

[1]兰烬：蜡烛余烬，状似兰心，故称。李贺《恼公》：“蜡泪垂兰烬，秋芜扫绮栊。”王琦注：“兰烬，谓烛之余烬状似兰心也。”

[2]红蕉：即美人蕉，形似芭蕉而矮小，花色红艳，多生长于温、热带。唐白居易《东亭闲望》：“绿桂为佳客，红蕉当美人。”《格致镜原》卷六八引宋祁《益部方物略记》：“红蕉于芭蕉，盖自一种，叶小，其花鲜明可喜。蜀人语染深红者，谓之蕉红。”此指屏风所绘红蕉花。或谓残夜昏灯映照屏风成深红色。

[3]梅熟日：指江南初夏梅子黄熟之时，俗谓“黄梅天”，其时阴雨连绵，称“黄梅雨”。

[4]萧萧：同“潇潇”，风雨声。《诗经·郑风·风雨》：“风雨萧萧，鸡鸣胶胶。”

[5]人语：人声，唐王维《鹿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或谓“语”作动词，对话。

【集评】

钟本评语：“人语驿边桥”，便是中晚唐警句。

汤显祖评《花间集》卷一：好景多在闲时，风雨潇潇何害。

卓人月《古今词统》卷一徐士俊评语：末句是中、晚警语。

厉鹗《论词绝句》：美人香草本《离骚》，俎豆青莲尚未遥。颇爱《花间》肠断句：“夜船吹笛雨潇潇。”

陈廷焯《云韶集》卷一：梦境化境。词虽盛于宋，实唐人开其先路也。

唐圭璋《唐宋词简释》：此首写梦境，情味深长。“兰烬”两句，写闺中深夜景象，烛花已落，屏画已暗，人亦渐入梦境。“闲梦”二字，直贯到底，梦江南梅熟，梦夜雨吹笛，梦驿边人语，情景逼真，欢情不减。然今日空梦当年之乐事，则今日之凄苦，自在言外矣。

刘大杰《中国文学发展史》第十六章：意境较高，设境遣词尤胜，最后二句，言尽意远。

陆侃如、冯沅君《中国诗史》卷三：作者在这里用简略的笔触，描绘出一个动人的世界。它在唐词中，也应居上品。

吴世昌《词林新话》卷二：或云“红蕉”指颜色，犹言蕉红。按：词中明言“屏上”，则“红蕉”是画。上句言烛烬，故画色暗，下接梦境。

萧继宗《评点校注花间集》：《梦江南》至此，允称佳作，白傅温尉，瞠乎其后。

张以仁《花间词论集》：《唐五代词》录皇甫松《怨回纥》云：“江路湿红蕉。”厉樊榭《论词绝句》则说：“美人香草本《离骚》，俎豆青莲尚未遥。颇爱《花间》肠断句：夜船吹笛雨潇潇。”皇甫松的词作特点之一，皆二词一调，两两自成其组。他的两首《梦江南》词自不例外，这首写江南雨夜，另外一首写的则是当日金陵相聚的旧情，也是以梦境的方式为之，与这首一聚一分，相互呼应。当时的悲欢离合，都成为此刻的萦思惆怅了。二词都写追往怀旧，此首梦醒而灯灭，另阕梦醒而月残，布局何其相似。此词在黄梅时节而写别离，雨中着一吹笛之人。另首在桃花开时而写相聚，花下有位吹笙之女。时序笋接，人物映照，环连璧合，何其相类。这是二。……这首词，布置了两个场景：一在目前，一在梦中。目前的场景，便是室内。梦中的场景，便是驿边。小令着字不多，犹能丰盈腴美者，在于能凝炼其词汇，深密其结构，浓缩其事物之故。……“兰烬落，屏上暗红蕉”，是言梦醒时所见。

其二

其二(1)

楼上寝，残月下帘旌[1]。梦见秣陵惆怅事(2)[2]，桃花柳絮满江城[3]。双髻坐吹笙[4]。

【校记】

(1)调名《记红集》作“谢秋娘”。

(2)秣：吴钞本作“棱”，旁校为“秣”。

【笺注】

[1]帘旌：帘额，帘上所缀布帛。李商隐《正月崇让宅》：“蝙拂帘旌终辗转，鼠翻窗网小惊猜。”冯浩《笺注》：“帘旌，帘端施帛也。”

[2]秣陵：即金陵，今江苏省南京市。宋马光祖《建康志》十五《秣陵县》：“秣陵县更置凡六：秦改金陵为秣陵，在旧江宁县东南秣陵桥东北。晋太康初，复以建业为秣陵，即今上元县。三年分淮水南为秣陵，义熙中移斗场柏社，在江宁县东南，古丹阳郡是也。元熙初又移治扬州参军廨，在宫城南小长干巷内。梁末齐兵军于秣陵故治，跨淮立栅，当是其地。景德二年置秣陵镇，在今江宁县东南。”可参《读史方舆纪要》二十《江宁府》。

[3]江城：江畔之城，唐李白《秋登宣城谢朓北楼》：“江城如画里，山晚望晴空。”此指秣陵。

[4]双髻：少女发式，代指少女。五代阎选《谒金门》：“双髻绾云颜似玉，素娥辉淡绿。”

【集评】

冯金伯《词苑萃编》卷三引《词》：皇甫松以《天仙子》、《摘得新》著名，然总不如《梦江南》二阕为尤胜也。

陈廷焯《云韶集》卷一：凄艳似飞卿，爽快似香山。

陈廷焯《词则·大雅集》卷一：梦境，画境，婉转凄清，亦飞卿之流亚也。

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调倚《梦江南》，两词皆其本体。江头暮雨，画船闻桃叶清歌；楼上清寒，笙管刘妃玉指。语语带六朝烟水气也。

王国维《人间词话·附录》：黄叔旸称其《摘得新》二首为有达观之见。余谓不若《忆江南》二阕，情味深长，在乐天、梦得上也。

唐圭璋《唐宋词简释》：此首与前首同写梦境，作法亦相同。起处皆写深夜景象，惟前首写室内之烛花落几，此首则写室外之残月下帘。“梦见”以下，亦皆梦中事，梦中景色，梦中欢情，皆写得灵动美妙。两首《梦江南》，纯以赋体铺叙，一往俊爽。

吴世昌《词林新话》卷二：末句类现代象征派画家手法。又“帘旌”，指帘额，即帘子所缀软帘。或曰“就帘子的上下际看，曰帘旌”。谬矣。

萧继宗《评点校注花间集》：如置身《清明上河图》中，与古为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