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3月28日
维维:
你好!又到月底,该写信了。
你们来的时候,忘记告诉一件事:这个月,我把《论语》通读了一遍。
说来似乎好笑,我从小没有学过《论语》却是一个反对孔夫子的人。孔夫子是山东人。有人说山东最光荣,文武两圣都是山东人。但是孙子的名声却远远赶不上孔子。大城小城都有孔庙。那时没提创建精神文明的口号,也没有规定往路上丢纸头要罚款,但是,人们都知道要把字纸丢进写着“敬惜字纸”筐子里,以示对孔圣人的尊敬。整个统治阶级,从袁世凯到蒋介石,没有不尊孔的。我虽然没在学校里读过《论语》,“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之类的话却是知道的。但是,孔圣人说的“学”指的是什么?是天文、地理,还是x+y,就从来没有想过。鲁迅说,那些提倡尊孔读经的人,很少有人真正读过经的。据说真正读过十三经的,只有章太炎一人。我是十三经一经也没读过,这倒不算什么错误,但是,却跟着别人说“学而时习之”“有朋自远方来”,没有问过“为什么?”即便我没有把这类圣人遗训挂在嘴上,总不免是一个缺点。
我这次读的《论语》,是北京大学哲学系72级工农兵合写“批注”本。这大概是孔学问世以来,第一本工农兵的批注本。以前都是属于学者群体的人批注。于今工农兵来批了。我很佩服这些年轻的工农兵大学生。他们没有学究气,也不像一般的书生,他们是新中国培养出的工人、农民、战士,充满了革命的朝气,在这位被封为“至圣先师”面前,无所畏惧。更可贵的是,他们的批注是动了脑筋的,工作做得比较细。比如,对《学而》的“学”,《批注》说,主要是指学习西周奴隶时代的《礼》、《乐》、《诗》、《书》等典籍。—这样,就具体地分析了孔子教的是什么,学生学的是什么,他的教育目的,就不是培养抽象的“人”,而是为奴隶主服务的人。“人”在那时不包括奴隶,奴隶不是人。同样“三人行,必有吾师”,这三人也只能是统治阶级,即奴隶主阶级的人。—诸如此类批注,我认为是批得好的。他们把那些杂乱无章、枯燥无味的说教“批注”活了,活像一个孔老二在讲话,一个现代人替他当翻译。这些工农兵学员,吸引着我不觉疲倦地读完了《论语》。—不是孔老二“悔[诲]人不倦”,而是工农兵学员诲人不倦,真该谢谢他们。
读完《论语》,一方面感到实在是杂乱无章,枯燥无味,一千多年来统治阶级强迫人们学习,用周天子的一套桎梏人们的头脑,实在可悲。另一方面,又感到要批倒孔夫子也确实不易。孔是以“克己复礼”维护奴隶制为目标的,秦始皇要革奴隶制的命,以为可以一烧了之,但是,秦始皇是早死了,如果不死,封建制建立起来以后,说不定他也要尊孔的。因为奴隶制、封建制都是私有制,都要处理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之间、统治阶级内部各派之间的关系,孔老二比较集中地总结了夏商周以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关系,即“周礼”,这对封建主也是“有用”的,甚至对于东方半封建半殖[民]地的地主资产阶级也是有用的。这就是为什么刘邦还在用儒生的帽子撒尿,到了武帝就尊孔了,而且竭力加以改造,使它适合自己的需要,增加了许多“包装”,增加了欺骗性。以至我们每天都能听到孔夫子的声音。北京大学这些学生的工作远远没有完成。用孔夫子的话来说,任重道远。我想,总会有人来继续努力吧。
读完这本批注,我就想继续读赵纪彬教授的《论语初[新]探》,
也许这有助于了解中国古代思想史,进一步了解中国思想通史,使自己的头脑对这些问题有一个正确的了解。
这几天天气总不好。我们还过得去,没有什么新变化。花浇足水以后,又复苏了,鱼也活得不错。(下次来时带一个针管来,不然,换水太勤太费事)。
你们出去踏青吗?从电视上,扫墓、踏青的真多。
小妹、海娃、毛弟、○○(儿媳)不另。
祝大家好。
爸爸
1999年3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