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7月17日
维维,你好。
今年这个梅雨期真长。今天初伏,仍然25℃,一点不热。雨仍不停。不知道明天一场雨后,能出梅否?上海恐怕比这里还潮湿,我们只发现一对馒头发霉,别的还好。
昨天中央电视用了那么长的篇幅介绍印尼大选,特别是对苏瓦拉蒂,对印尼的局势多年来头一次加以赞颂。在以前的信里,我多次提到过印尼。去年苏哈托下台以后,我曾想,现在流行孤儿寡母竞选。许多太太、太子、太女当选总统、总理。印尼抬出苏瓦拉蒂并不新鲜,她取得胜利也不新鲜。问题是印尼的人民能得到什么?
七月一日那天,我读完了旧书堆里找出来的《印度尼西亚共产党中央政治局的五个文件》。就是苏哈托发动反革命政变,推翻苏加诺以后,在严重的白色恐怖下于1966年通过的。其中,主要是印尼共中央的自我批评,指出印尼共犯了右倾机会主义错误,把革命的领导权交给了印尼资产阶级。我不知道,这种自我批评在国内白色恐怖下,怎样进行的。是在艾地和政治局成员被杀以前,还是以后,又怎样传到国外。我认为,艾地死后,印尼共对外联系中断了。但是,不管怎样,千百万人头落地,毕竟惊醒了印尼共产党人。在三十年过去、苏哈托垮台以后重读这些文件,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我是有喜有忧。以反革命武装政变上台的苏哈托政权,靠着本国右翼势力即地主买办资产阶级的支持,靠着国外美帝国主义的支持,实行法西斯专政,把印尼共和一切革命力量镇压下去。据说,到苏哈托倒台前,仍有上百万人的身份证上印着“亲共”之类的标志,处处受监视。虽然有人鼓吹苏哈托依靠全国稳定,发展了经济,改善了人民生活。其实,没有印尼共政治局成员全部被杀,没有法西斯专政,他是巩固不了政权的。所谓经济繁荣不过是官僚资本的繁荣。苏哈托从一个师长变成了亿万富翁。而贫苦的工人农民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正因为苏哈托是如此脱离人民、反对人民。一次经济危机,引起统治阶级分裂,他也不得不“下岗”,把政权交给他的接班人。
现在,苏瓦拉蒂在选举中取得胜利,却并未获得多数。即使苏加诺小姐当了总统,局势也不会有大的改变。因为这不是人民革命的结果,只是资产阶级利用人民的情绪改变统治策略。军队仍然在反动派手里。我说的忧,还不是指这些。我忧的是至今看不到印尼共的影子。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仍然跟着资产阶级的尾巴,充当资产阶级的工具?
旧民主主义和新民主主义的区别,就在于是无产阶级的领导还是资产阶级领导。不是不要统一战线,而是要在统一战线中保持共产党的独立性,与资产阶级又联合又斗争。第一次中国革命失败,陈独秀放弃领导权,把革命交给蒋介石汪精卫。抗日战争又合作了,王明梳装[妆]打扮跑到武汉,甘愿当蒋介石的鸦头[丫头],“一切服从统一战线”,即服从蒋介石。要不是纠正得快,那就不是丧失新四军军部和几千人马,连八路军也要保不住。许多人以穿国民党的军服为荣,连名片都印上国民党的军衔,红军—在他们心目中已经不是光荣称号了。印尼共的文件,对类似陈独秀的错误作了自我批评。我不相信印尼共被斩尽杀绝了。为什么没有打出旗号?就算党组织在地下活动,也不会没有公开工作呀。难道说,付出那么沉重的代价,都没有真正取得教训吗?
人们认识真理,往往多次反复。这部分人认识了,不等于大家都识(认)识了。毛泽东的《怎样分析阶级》和陈独秀的《资产阶级革命和革命资产阶级》同时并存。所以,我也不必杞人忧天,印尼共产党人总会找到出路的。毕竟是苏哈托垮了,印尼人民有可能取得较多的自由。
《古代社会》我也读完了。古往今来,总是新事物代替旧事物。
如果出梅,那就真的热了。
望多保重。
代我问大家好。
爸爸
1999年7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