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反右派斗争的严重扩大化及其教训
1980年3月19日,小平同志同中央负责同志谈话时指出:“一九五七年反右派斗争还是要肯定。三大改造完成以后,确实有一股势力、一股思潮是反社会主义的,是资产阶级性质的。反击这股思潮是必要的。我多次说过,那时候有的人确实杀气腾腾,想要否定共产党的领导,扭转社会主义的方向,不反击,我们就不能前进。错误在于扩大化。”(《邓小平文选》一九七五—一
-一九八二年,第 258页)1981年6月27日,党的十一届六中全会通过的《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也指出:1957年“在全党开展整风运动,发动群众向党提出批评建议,是发扬社会主义民主的正常步骤。在整风过程中,极少数资产阶级右派分子乘机鼓吹所谓'大鸣大放',向党和新生的社会主义制度放肆地发动进攻,妄图取代共产党的领导,对这种进攻进行坚决的反击是完全正确和必要的。但是反右派斗争被严重地扩大化了,把一批知识分子、爱国人士和党内干部错划为'右派分子',造成了不幸的后果”。我赞成小平同志和党中央这种实事求是、一分为二的分析。在这里,我想侧重谈谈从中应该吸取的经验教训。
据我所知,粉碎“四人帮”特别是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改正被错划的“右派分子”的结果表明,反右派斗争中
所划的55万人中,除极少数是真右派外,绝大多数或者说99%都是错划的。在这些被错划的人当中,有许多参加革命多年的党的干部,许多同党长期合作共事的爱国人士和朋友,许多学有专长的知识分子和富有经营管理经验的工商业者,以及许多政治上热情但不成熟的青年学生。由于他们被错划为右派,使他们在社会主义建设中不能发挥应有的作用。这不仅是他们个人的损失和不幸,也是党和国家的损失和不幸。
为什么会发生反右派斗争的严重扩大化?其教训在哪里?我看主要有三条:
第一,对右派进攻的形势作了过分严重的估计。在整风运动中,确有极少数资产阶级右派分子向党向社会主义进攻,这是不容否认的。但只是在一定范围内,并不是普遍的、全国性的。毛主席和我们党却把右派的进攻看成是“整个春季,中国天空上突然黑云乱翻”,“黑云压城城欲摧”,“惊涛骇浪”,“十级台风”,等等。正是由于对右派进攻的形势作了这样夸大的估计,于是就决定发动大规模的急风暴雨式的群众性阶级斗争,进行反击。而这样的群众性的阶级斗争一起来,简单、粗暴、过火的现象也就不可避免了。比如,对右派分子数字的估计,在很大程度上带有主观随意性,并不是建立在严肃的事实基础上的。6月29日,毛主席估计需要在各种范围内点名批判的右派,北京大约400人,全国大约4000人。仅仅过了10天,即7月10日,新的估计又翻了一番。到9月八届三中全会时,全国已划右派达62000多人,据会上的透
“底”估计,全国大约有右派分子15万人。而到整个运动结束,全国共划右派分子55万人,比八届三中全会的透“底”估计还多40万人。这说明,我们对右派的情况,并没有一个确实可靠的估计,而基本上是跟着群众运动走,整出多少算多少。从指导思想上讲,虽然也说过“不可过分”、“决不要扩大化”,但更多地是怕漏掉,所以在反右派过程中,一再反对“温情主义”,强调“深入挖掘”。机械地规定百分比,比例不够就硬凑。这种明显的主观随意现象普遍发生,严重地混淆两类不同性质的矛盾,导致了反右派斗争扩大化的错误。总之,用大规模群众运动的方式进行这种政治斗争,弊多利少。当时社会主义的基本制度刚刚建立,由于缺乏经验和研究,我们党对社会主义时期阶级斗争的规律认识得还不清楚,不深刻。时隔多年以后,有了更多的建设社会主义的实践,有了正反两方面的历史经验,今天我们对社会主义社会的阶级和阶级斗争问题的认识就要清楚,深刻得多了。本来,在夺取政权之前和取得政权之后,进行阶级斗争的形式是大不相同的。在取得政权前,斗争的主要形式是放手发动群众进行武装斗争;无产阶级取得政权后,政权就成为我们进行阶级斗争的强有力的武器。在完成社会主义改造之后,阶级斗争已不再是社会的主要矛盾,更应该主要依靠法制进行。但由于我们党长期处于群众性的阶级斗争环境中,仍然习惯于采用群众性阶级斗争的方式。直到“十年动乱”结束前,我们一直缺乏这种认识,这正是从反右派斗争开始形成的长期阶级斗争扩大化的重要根源。这
个教训,我们应该牢牢记取。
第二,明确具体地划分右派分子的标准下达晚了。毛主席在6月19日公开发表的《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中提出的六条区分香花和毒草的政治标准,是非常重要的,但还代替不了划分右派的具体界限和具体标准。7月11日中央批转统战部《关于划分左、中、右的标准的建议》,在六条标准的基础上加以解释,虽然具体了些,但仍较空泛,不便于掌握。直到省市以上机关和大专院校等单位的反右派斗争已基本结束,八届三中全会才定出一个统一的《划分右派分子的标准》,于10月15日下发。《标准》中有一条:“在根本立场上并不反对社会主义和党的领导,而只是对于局部性的工作制度,局部性的不属于根本原则的政策,工作中的问题,学术性的问题,共产党的个别组织、个别工作人员表示不满,提出批评的人,即使意见错误,措词尖锐,也不应划为右派分子;同样,在根本立场上并不反对社会主义和党的领导,而只是在思想意识上有某些错误的人,也不应划为右派分子。”这无疑是正确的,但在当时强调反对“右倾情绪”的气氛下,却是很难做到的,实际上很多这样的人都被划成了右派分子。如把说了几句错话,属于认识上的问题,说成是反党反社会主义;把几个人在一起的自由议论,说成是反党小集团;把对某个或某些领导人的正常批评,说成是向党进攻;把向党交心,检查自己的错误思想,说成是恶毒攻击,思想反动;把在理论问题研究中的不同见解,说成是反对马列主义等等,这就不能不导致反
右派的严重扩大化。
第三,不应把整风和“肃反”弄在一起。在准备整风的过程中,1957年3月17日,毛主席在天津市党员干部会议上的讲话中曾正确地指出:“整风没有什么可怕,我们在延安做过,它不跟肃反联系起来,就没有什么可怕。”延安整风运动是健康的,取得了伟大的胜利,但也有段曲折,就是发生过“抢救失足者运动”—在当时总学委副主任、中央社会部部长康生的指挥下,大搞“逼、供、信”,十余天中就造成了很多冤假错案。中央和毛主席及时纠正了这个错误。毛主席讲的整风“不跟肃反联系起来”,就是指要以这件事情为鉴戒。可惜,这次整风运动恰恰又和“肃反”(反右派)联系起来了,甚至成了整风的一个必经阶段。反右派开始后,毛主席不只一次地指出,“反右派就是肃反”,“新式肃反”,是“清党清团的好机会,也包括各民主党派”。把性质不同的两件事捆在一起来搞,斗争的锋芒很自然地就对准了党内和党外的“右派”,这也是造成反右派扩大化的重要原因。
在整风、反右派过程中,毛主席曾经正确地提出:“我们的目标,是想造成一个又有集中又有民主,又有纪律又有自由,又有统一意志、又有个人心情舒畅、生动活泼,那样一种政治局面。”小平同志也正确地提出:“必须使反右派斗争的结果,有利于而不是不利于“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这个方针的贯彻执行,有利于而不是不利于培养人民群众敢讲话的空气。”然而,经过急风暴雨式的反右派斗争,这个“目标”和“结果”不仅没有能够实现,反而变得更
糟了。1962年4月9日毛主席在第十八次最高国务会议上讲话时也承认:“右派猖狂进攻,不得不反,你不反怎么办呀?但是带来一个缺点,就是人家不敢讲话了。”承认有缺点是一个进步,但现在看来是很不够的,丝毫没有触及指导思想上的失误。应该说,从反右派开始,直到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前,长达20年的时间里,毛主席提倡的那种生动活泼的政治局面一直未能出现,党内民主生活很不正常,“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也没有认真贯彻执行。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在以邓小平同志为核心的第二代中央领导集体的领导下,通过拨乱反正,才逐渐消除了反右派斗争扩大化及其以后阶级斗争扩大化的影响,使我们党和国家的政治生活日益活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