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地球」现出身形，在阿弘面前威严地缓缓旋转。他伸手抓住球体，轻轻扭转，让自己能看到俄勒冈州。阿弘下达了除去云层的命令，软件马上照办，将水晶般澄澈通透的山地和海岸图景呈现在他眼前。
就在那儿，俄勒冈海岸之外数百英里处，大海的面孔上生出了一粒粒「疖子」。就算用「化脓溃烂」这类词来形容它们，也不算夸张。现在，这些疔疮位于阿斯托里亚以南一两百英里的海面上，正在继续向南移动。难怪胡安妮塔几天前要去阿斯托里亚。她想接近方舟，但谁也说不清她为什么这么做。
阿弘抬起头，把视线集中在「地球」上，放大图像仔细观察。随着距离拉近，他眼前的画面不再是同步卫星摄下的远距照片，变成了整队低飞的间谍侦察机发往中情公司电脑的精细图像。他看到的景象是由几小时前刚拍下的照片拼贴而成的。
那片移动物体分布在数英里的范围内。集群的形状在不停地变化，拍摄这些照片的时候，它的样子就像一只肥大的腰子。那些斑点其实正要排成人字形，像雁群一样指向南方，但由于阵形中有许多细小的移动物体正在不规则地乱动，让整个队列既无法定形又失去了组织，因此最终就成了腰子形。
队列正中是两艘巨舰：企业号和一艘油轮，并排连在一起。两个庞然大物被另外几艘集装箱货轮和大型运输船围在正中。这就是整片阵形的核心。
其他船只都非常小。其中有被临时抢来的游艇，还有退役的拖网渔船，但方舟队列里的大多数成员都是小船，包括小型观光艇、舢板、平底帆船、单桅三角帆船、小划艇、救生艇、船屋，还有用空油桶和泡沫板拼凑起来的小筏子。集群中百分之五十以上的漂浮物甚至不是由真正的船材制成，只是把乱七八糟的绳索、电缆、木板、渔网和其他破烂捆在一起，搭在随便哪一种能漂在水面的物体上。
L·鲍勃·莱夫坐镇于队列正中。阿弘不太清楚他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胡安妮塔与此有什么关联，但现在应该去那儿查个水落石出了。
斯科特·拉奇奎斯特站在「马克-诺曼每周七天二十四小时摩托车商场」旁等待买主上门，这时，一个佩着双刀的男子出现在他的视线之内——他正顺着人行道朝这里走来。在洛杉矶，行人可是罕见的景致，甚至比佩刀的男人更少见，但只要对方是步行来到商场，还是应该受到欢迎。显而易见，驾车来找摩托车经销商的人已经有了汽车，所以很难再向他们强行推销。相比之下，一个行人更容易对付。
「斯科特·威尔逊·拉奇奎斯特！」那家伙在五十英尺外就开始大喊大叫，「你还好吗？」
「好得不能再好了！」斯科特答道。对方的热情令他有点出乎意料，而且，他想不起来人的名字，这可是个问题。他以前在哪儿见过这家伙？
「见到您可太好了！」斯科特说着，跑上前握住那人的手，「好久不见，上次还是在，呃——」
「『小拇指』今天在吗？」那家伙问道。
「『小拇指』？」
「是啊，就是马克。马克·诺曼。『小拇指』是他大学时的外号。我猜现在他大概不喜欢让人这么叫他了，毕竟他如今经营着，嗯，六家经销店、三家麦当劳，还有一座假日饭店，对吧？」
「我不知道诺曼先生还经营快餐业。」
「没错。他在长滩有三家特许店，通过股份有限合伙方式拥有的这些店面。今天他在这儿吗？」
「不，他在休假。」
「哦，对了。他去了科西嘉岛，住在阿雅克肖凯悦饭店的543号房。你瞧，我把这事儿全忘了。」
「那么，您是路过这里顺便打个招呼，还是——」
「不，我来买摩托车。」
「哦，您想买哪种类型的？」
「有一种新款的雅马哈吧？就是装有新一代智能轮的那种？」
斯科特豪爽地咧嘴一笑，尽力用最合时宜的表情搭配自己即将吐露的实情，「我知道您要的是哪一款，但很抱歉，我们今天没有这种车。」
「你们没有？」
「我们没有。因为这是一款全新的车型，无论哪家店里都还没有上货。」
「你能肯定吗？可你们确实订了一辆啊。」
「我们订了吗？」
「当然。就在一个月前。」突然间，这个家伙伸长脖子，越过斯科特的肩头顺着大道望去，「瞧，正说着呢，它就到了。」
一辆雅马哈公司的半挂拖车正驶进卡车专用入口，车上装着新到的摩托车。
「我要的摩托车就在那辆卡车上。」这人说，「给我一张你的名片，我在背后写下这辆车子的识别号码，这样你就可以帮我把它从卡车上卸下来。」
「这辆车是诺曼先生特地订购的吗？」
「你知道，他说他订这辆车是要作为展示样品，但车子应该算是在我的名下。」
「是，先生。我完全明白。」
理所当然，摩托车卸下卡车之后，正像那人说的，车子的颜色（黑色）和识别号码全都正确无误。这是辆漂亮的摩托车，立刻将正坐在停车场上的一群人吸引过来：其他推销员都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收起跷在桌上的双脚，走过来仔细端详。车子看上去就像一枚黑色的陆地鱼雷，当然是两轮驱动，两只车轮都十分先进，简直已经不能称之为轮子——它们就像高速滑板智能轮的重型翻版，个头巨大，能够独立伸缩的轮辐顶端衬着厚实的足垫。在摩托车的锥形车头部位，用于监视路况的传感器装置向前昂然伸出，能够在前进时决定每一根轮辐的着地位置和伸缩程度，并判断足垫的旋转角度，以获得最大的抓地力。整部车子完全由内建操作系统控制，油箱顶部装有一台带平面显示屏的随车电脑。
有人说这个宝贝能在碎石路上跑出一百二十英里的时速。内建操作系统本身与中情公司的气象网络相联，车子即将驶入降雨区的时候，它自己就能提前知道。摩托车的整流罩根据空气动力学原理巧妙设计，能够自动变形，可以根据当前的车速和风势计算出最高效的外形，相应地改变弧度，像个花痴体操运动员似的把驾车者紧紧搂住。
斯科特估计，来人既然是诺曼先生的朋友和知己，他肯定打算以经销商的价格买下这部车子，从这儿拐走这个宝贝；但对任何一个有血性的推销员来讲，以经销商价格签约卖出这样一头性感野兽，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斯科特不由得迟疑起来。
那个家伙专注地盯着斯科特，好像能听到他的心跳声似的，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张犹豫。在最后一刻，来人总算高抬贵手，变得宽宏大度起来，在发票金额的基础上又掏了几百港币——斯科特最喜欢这种挥金如土的做派。如此一来，他还能从这笔交易里抽取一份微薄的佣金，基本上只能算作小费了。
随后，真是锦上添花，那家伙走进车行大买特买，买下了整套装备。一样不缺，都是最高档的货色：一套纯黑的连身衣，透气性能极佳的防弹纤维布料能够把骑手从脚趾到脖子完全包裹起来，每一处适当的位置都衬有凝胶护甲，颈部还绕着一圈保护气囊。即便是最注重安全的狂热分子，有了这件宝贝，也肯定不会再费神戴什么头盔了。
那人想办法把双刀系在连身衣外面，不作停留，打算立即上路。
他跨上新车，调整好双刀，然后以某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手法对摩托车进行设定，默认状态下，内建系统绝对不会认可这种操作方式。斯科特不禁脱口而出：「我得说，您看上去真他妈的剽悍。」
「谢谢夸奖。」那人说着，将油门一拧。斯科特没听见声音，但立刻感觉到了发动机的力量。这台宝贝效率极高，根本不会浪费动力发出噪音。「代我向你那个新外甥女问声好。」说罢，那家伙松开离合器。轮辐自动伸缩，积聚起力量，车子猛然向前一跃，驶出了停车场，仿佛用它的电子脚爪蹬地起跳一样。那人向右转弯，穿过相邻的「新宝瓶座神庙」特许店停车场，冲上公路。大约只过了半秒钟，佩刀的家伙已经变成了天边的一个小黑点，向北狂奔而去，眨眼间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