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直升机在航母上空盘旋了大约一分钟。机舱里的每一个人都眼睁睁地盯着那只包裹，看着它落在十字线的正中央，看着黏土板从包装中迸裂开来。裹着板子的塑料袋在四角处都已裂开，大块大块的黏土碎片飞溅在附近几英尺的范围内。
阿弘仍旧安全地躲在那架停着的直升机后面，也在不眨眼地盯着这块板子。注意力过于集中，阿弘忘了留意身边的危险——两个「天线头」撞到他的背上，阿弘的脸猛地顶在直升机的侧腹。他脸朝下摔倒在地，只有持枪的那只手还能动弹，可又有两个「天线头」骑坐在他的胳膊上，刚才那两个家伙则压住他的双腿。阿弘被压得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二十英尺外飞行甲板上摔碎的黏土板。莱夫那架直升机的轰鸣和螺旋桨掀起的风声逐渐减弱，慢慢变成遥远微弱的嗡嗡声，许久之后才完全消失。
耳后传来一阵刺痛。看样子，他的脑袋免不了要被手术刀和钻头修理一番了。
肯定有人在另外某个地方遥控指挥这几个「天线头」。吴认为他们似乎已经建立了一套有组织的方舟防御系统。可能有个负责指挥的黑客，一个「恩」，坐在企业号的中央控制塔里，像空中管制员一样操纵这些家伙展开行动。
或许真是这样，反正这些「天线头」没有多少自发性。他们在他身上坐了几分钟，这才想起接下来该干什么。于是，好几双手伸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脚踝、手肘和膝盖，像葬礼上的抬棺人一样把他脸朝上举了起来，走过飞行甲板。阿弘朝中央控制塔望去，看到那里正有几个人低头看着他。其中的一个，那个「恩」，还在对着一只麦克风讲话。
他们抬着他来到一座很大的升降平台上，然后缓缓下降，进入航母腹中，再也看不到中央控制塔了。到达一层下甲板后，升降台停了下来，这里显然是他们维修飞机的机库。
阿弘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声调轻柔但吐字清晰，说着一连串古怪的话：「谟鲁鲁姆阿尔恩奇谟恩鲁鲁姆谟阿尔努乌姆谟阿尔努乌姆谟谟姆鲁厄阿尔努姆谟渡格戛姆谟姆鲁厄阿尔努乌姆谟……」
蓦地，他从三英尺的高度摔落在甲板上，脊背砰的一声着地，四肢软塌塌地摊在钢板上，脑袋也撞了一下。他看到、听到身旁的「天线头」一个个颓然倒地，就像一条条湿毛巾从架子上掉了下来。
周身各处还是动弹不得，只有眼睛还能稍稍转动。一张面孔出现在他眼前。他的目力无法集中，很难看清楚，但他还是认出了这个人的习惯姿势——只要长发垂落下来，她就会一甩手把发丝捋到肩后。这是胡安妮塔。脑袋上伸出一根天线的胡安妮塔。
她跪在他旁边，俯下身子，一只手罩在他耳旁，轻声絮语。她口中的热气让他的耳朵一阵阵发痒，他想把头转开，却办不到。她又低声说出一长串音节，然后直起身，捅了捅他的肋骨。他猛地一缩，躲开了她的手指。
「起来吧，懒骨头。」她说。
他当真站了起来。现在他已经没事了。可那些「天线头」仍然躺在四周，一动不动。
「我只是给他们来了一小段喃刹怖，」她说，「他们会好的。」
「嗨。」他说。
「嗨。阿弘，真高兴见到你。现在我要拥抱你一下——留神我的天线。」
她抱住了他。他也抱着她。天线顶在他的鼻子上，但没关系。「等咱们把这玩意儿弄掉，头发和皮肉就都会长好的。」她轻声说。最后，她松开了他，「其实我比你更需要这个拥抱。在这里真是太寂寞了。寂寞而且害怕。」
这是典型的胡安妮塔，行事荒唐，居然在这种时候卿卿我我起来。
「我问句话，你不要误会。」阿弘说，「你是不是已经加入坏人这一帮了？」
「哦，你是说这根天线？」
「对。你为他们工作吗？」
「真要这样，我这个工作干得可不大出色。」她大笑起来，指了指四周一动不动的「天线头」，「不，我没有为他们工作，这根天线对我也不起作用。尽管刚开始有段时间它还算有点作用，但有很多办法可以抗拒它。」
「为什么？为什么它对你不起作用？」
「最近这几年，我一直在跟耶稣会的人打交道。」她说，「瞧，人的大脑也有免疫系统，就像身体一样。你的大脑使用得越频繁，暴露在病毒面前的机会就越多，而你的免疫系统就越发达。我的免疫系统算得上非常强大了。别忘了，我一度还是个无神论者呢，后来付出了很大代价才重新走上了宗教信仰之路。」
「为什么他们没像祸害大五卫一样对你下手？」
「我是自愿来这里的。」
「就像伊南娜。」
「是的。」
「怎么会有人自愿来这里呢？」
「阿弘，你还不明白吗？这里太重要了。这里是一个宗教的神经中枢，这种宗教既全新又古老。来这里就像追随耶稣一样，可以见证新信仰的诞生。」
「但这里简直太可怕了。莱夫是敌基督啊。」
「当然，可这儿还是挺有意思的。你知道，莱夫还有一件法宝：埃利都。」
「恩奇的城市。」
「没错，莱夫得到了恩奇撰写的所有黏土板。如果一个人同时对宗教信仰和侵入系统感兴趣，这里是个必至之地。哪怕这些书写板在阿拉伯半岛上，我也会戴上面纱烧掉驾照赶过去。既然书写板在这儿，那我只好让他们给我装上天线啰。」
「这么说，一直以来，你的目的就是要研究恩奇的书写板。」
「我要得到『谟』，就像伊南娜一样。除此之外还能有别的什么原因呢？」
「你研究过了吗？」
「呢，是的。」
「结果如何？」
她指了指倒在地上的「天线头」，「结果我有了现在这身本事。我成了『巴尔舍姆』圣名大师，能够侵入他们的脑干。」
「好，你瞧，胡安妮塔，我为你高兴，但眼下咱们有个小问题：被上百万个想杀死咱们的人包围了。你能让他们全都不能动弹吗？」
「能。」她说，「但他们会死掉。」
「你知道咱们该怎么做，对吧，胡安妮塔？」
「释放恩奇的喃刹怖。」她说，「重演巴别塔事件。」
「那就行动吧。」阿弘说。
「当务之急是，」胡安妮塔说，「解决那座中央控制塔。」
「好的，你去收拾书写板，我负责拿下控制塔。」
「你打算怎么做？用刀把那些人砍死？」
「没错。我的刀就是干这个的。」
「咱们还是换个个儿吧，你去捡书写板，控制塔交给我。」胡安妮塔站起身，穿过机库甲板向外走去。
「恩奇的喃刹怖」是一块用黏土信封包住的书写板，信封上写满楔形文字，其作用相当于如今的警示语标签。现在，整块黏土板碎成了几十块，大多数碎块仍被裹在塑料包装里，但有些已经散落到飞行甲板四处。阿弘把碎块一一拾起，拿回直升机起降平台中央。
等他割开塑料包装时，胡安妮塔已经在中央控制塔的顶层窗子里朝他挥手了。
他把那些看上去像是信封部分的黏土块单独分成一堆，再把剩下的书写板碎块另外归拢在一起。要把这些碎块拼在一起很不容易，他也没有时间玩拼图游戏。于是阿弘戴上目镜来到虚拟办公室，用电脑为碎块拍了一张电子快照，然后招来图书管理员。
「什么事，先生？」
「这张超卡里有一张碎书写板的照片。有没有什么软件能把碎片还原成整体？」
「请稍候，先生。」图书管理员说道。随即，一张超卡出现在他手中。他把卡递给阿弘，里面是一张组合完毕的书写板照片，「看上去就是这个样子，先生。」
「你看得懂苏美尔文字吗？」
「是的，先生。」
「你能把书写板上的字大声念出来吗？」
「是的，先生。」
「先做好准备。稍等一下。」
阿弘走到中央控制塔脚下，那里有一扇门。他进门后找到楼梯间，一直爬上控制室。这个大厅的装饰风格非常怪异，集铁器时代风格与现代高科技于一体。胡安妮塔正等在那儿，四周躺着几个安然不动的「天线头」。她敲了敲从通讯控制台上伸出的一只麦克风，这玩意儿位于一根鹅颈软管的顶端，刚才那个「恩」就是用它发号施令。
「给方舟来一次现场直播。」她说，「开始吧。」
阿弘把电脑调到扬声器模式，来到麦克风旁边，「图书管理员，把书写板上的字复述一遍。」于是，一连串单音节词从喇叭里传了出来。
图书管理员宣读喃刹怖的时候，阿弘朝胡安妮塔看了一眼，发现她正站在大厅远端的角落里，手指紧紧塞住了耳朵眼。
控制塔下面的楼梯上，一个「天线头」开始讲话。接着，在企业号内部的深处，更多的「天线头」开始讲话；但这些话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一大堆胡言乱语。
中央控制塔外面有一条人行甬道，阿弘走出控制室来到这里，倾听着方舟发出的声音。一阵深沉的鸣响从四面八方拥来，不是海浪，也不是风声，而是上百万个人类在用混乱的语言放声念诵。
胡安妮塔也出来倾听。阿弘发现她的耳朵下面有一道血痕。
「你在流血。」他说。
「我知道。只是个最简单的小手术。」她的声音听上去很不自然，而且像是不大舒服，「我一直随身带着手术刀，就为了应付现在这种场合。」
「你干什么了？」
「我把手术刀插到天线底座上，切断了与我颅骨相连的那根电线。」她答道。
「你什么时候干的？」
「刚才你躺在飞行甲板上的时候。」
「为什么？」
「你以为呢？」她反问道，「这样我才不会受到『恩奇的喃刹怖』的影响。阿弘，现在我已经是个神经语言学黑客了。我到地狱里走了一遭，才有了这个本事。它现在已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别指望我答应去做脑叶切除术。」
「要是咱们能逃过这一劫，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当然，」她说，「现在咱们就开始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