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从阿弘的前院到莱夫位于127号高速入口的黑色立方体，需要绕过半个超元域星球，跨越三万两千七百六十八公里的距离。不过，真正的困难只是驶出中央闹市区。他可以驾车从一个个化身身上径直穿过，但大街上乱糟糟地排满了车辆、动画广告、商业展示板和公共广场，还有其他一大堆模样坚实致密的软件，这些东西会挡住他的去路。
更不用提还有那些让人分心的事情。他的右侧，距黑日大约一英里的地方，有一个深深的大洞，就在超级曼哈顿的地平线上。那是一座方圆约一英里的露天广场，也算是一个公园，化身们常常在那里举行演唱会、集会或是节日庆典。那个地方的大部分区域被一幢古罗马式圆形剧场所占据，其形状像一只深深的大碗，一次能容纳将近一百万个化身，底部是一座巨大的圆形舞台。
通常情况下，舞台上的常客都是各大摇滚乐队。而今晚，舞台上正在举行人类所发明的最宏大、最辉煌的电脑幻觉艺术表演。一座三维立体的大帐篷高悬在舞台上空，上面写明了今晚的活动主题：以罹患怪病、仍在住院治疗的大五卫·梅耶的名义举行的一场电脑图形影像音乐义演。此时，圆形剧场的一半已经坐满了黑客。
刚一驶出闹市区，阿弘便把油门扭到极限，只用大约十分钟就走完了剩下的三万两千多公里。在他的头顶上，特快列车以一万英里的速度顺着轨道飞驰，但他轻而易举便超了过去，超车的时候列车就像待在原地一动不动。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正沿着一条绝对直线高速骑行。他将路线输入了自己这辆摩托车的软件，让它自动沿着单轨列车线路前进，这样他就用不着再花心思操纵方向了。
现实世界里，胡安妮塔正站在他身旁。她也戴着一副目镜，能够看到阿弘所见的一切。
「莱夫在他公司的那架直升机里装有移动卫星上行通讯设备，和商业客机上的那种装置一样，让他在空中飞行时也能访问超元域。只要他在天上，那就是他进入超元域的唯一途径。咱们可以侵入这条途径，阻断它……」
「那条线路里满是对抗黑客入侵的玩意儿，没十年时间对付不了它们。」阿弘说着，刹住了摩托车，「乖乖老天。跟Y.T.说的一模一样。」
他已来到127号高速入口面前。莱夫的黑色立方体就在那里，和Y.T.描述的一模一样。那个东西上面没有门。
阿弘走下大街，朝立方体趋近。黑色的巨型大方块没有反射出任何光亮，所以他始终无法判断那东西与他之间的距离究竟是十英尺还是十英里。但最后，保安邪灵在前方现出了身形。他们有六七个人，全都是身穿蓝色连身制服的大块头，体格强健，模样很像军人，只是看不到军衔。他们不需要军衔，因为这些邪灵全都运行着同样的程序。他们在阿弘四周突然冒了出来，围成一个整齐的半圆形，半径约十英尺，挡在阿弘和立方体之间。
阿弘低声咕哝了一句，马上变得无影无踪。他换上了隐形化身。要是多花些时间在这儿瞧瞧保安邪灵如何对付隐形人，肯定很有趣，可惜他必须抢在他们适应隐形对手之前尽快过关。
他们没有适应，至少没有适应得很好。阿弘从两个保安邪灵之间冲过，朝立方体的外墙奔去。他终于跑到近前，却一头撞了上去，停在那里无法前进。保安邪灵全都转身向他追来。他们猜出了他在那儿，好在电脑也只告诉了他们这么多，他们拿他没什么办法。和黑日里的保镖邪灵一样——阿弘曾帮忙编写过这种邪灵的程序——莱夫的这些保安邪灵能够利用化身物理学的基本法则把人推出去。可当阿弘处于隐身状态时，他们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可推。不过，只要这些邪灵的软件编写得比较出色，他们仍能用一些巧妙的方法把他解决掉，所以他不能浪费任何时间。阿弘拔出打刀刺进立方体的墙面，身体也紧跟着刀刃穿墙而过，出现在墙体的另一边。
这是一次成功的系统入侵，其实是对一种老式入侵术的借鉴。几年前，当他把刀战规则移植到超元域的现成软件上时，阿弘发现了一个漏洞。他的刀锋不能在墙上划出一道口子，无法永久改变建筑物的外形，但可以刺穿任何东西。化身没有这种能力。而在超元域里，墙壁的存在目的也全在于此：它是一种不允许化身穿过的结构物；但像超元域里的其他东西一样，规则只是协议，是不同电脑全都同意遵守的规范而已。从理论上讲，谁也不能对规则置之不理，但实际上，这要看不同的电脑是否有能力准确、高速而又适时地交换信息。如果你像阿弘这样，从方舟通过卫星上行链路联接系统，信号在上传到卫星并返回地面的过程中会出现时间延迟。只要你的移动速度很快，绝不浪费时间回头张望，你就有可能利用这段延迟时间。阿弘就是这样跟着他那把可以穿透一切的打刀穿过了墙壁。
莱夫的这片领地宽敞明亮，里面满是红、黄、蓝三原色的基本图形。置身此地，就像是站在一片教三岁孩子认识立体几何的教学玩具里，目光所及都是一个个立方体、球体、四面体、多面体，在一张由圆柱、直线和螺旋线构成的网络里彼此相连。阿弘眼前的—切混乱不堪，一切都毫无秩序，就好像「丁克」和「乐高」这两家公司生产出的所有玩具都被胡乱地拼凑在一起，而组装玩具的人早就忘了自己当初打算拼出什么东西。
阿弘在超元域打拼得够久了，所以他知道，尽管这东西表面看来乱七八糟，实际上却像军营一样简单实用。这是某个既庞大又复杂的系统的模型。这些图形很可能代表着电脑，或是莱夫全球网络里的中心节点，或是珍珠门的特许区，或是莱夫遍布全世界的地方办事处和地区办公机构。只要爬上这片构造物，进入那些明亮的图形，或许就能解开某些让莱夫的网络赖以正常运行的密码。或许他还能像胡安妮塔提议的那样，看能不能侵入这个系统。
但他不该对自己不理解的东西随便下手胡搞。如果浪费几个小时的时间摆弄一段编码，说不定到头来却发现那只是莱夫圣经学院里自动抽水马桶的控制程序。所以阿弘继续前行，不断打量这些混乱的图形，试图找出某种规律。他知道，自己现在已经置身于整个超元域的动力室。只是他还不清楚自己究竟要找什么东西。
他发现，这个大系统包含着几个独立的网络系统，它们全都在同一片空间里纠结在一起。其中有一大团极为复杂的细细的红线，多达几百万根，在数千个小红球之间穿梭往复。阿弘大胆猜测，估计它们可能代表着莱夫的光纤网络，以及遍布全球的无数个地方办事处和节点。另外，系统中还有很多相对不太复杂的网络，用其他颜色标出，大概代表的是同轴线路，比方说他们用来传递有线电视甚至可视电话信号的线路。
他又发现了一片结构粗劣笨重的网络，全部是蓝颜色。其中有十来个蓝色的大方块，彼此间以粗大的蓝色管道连通，并不与其他任何东西相接。这些管道都是透明的，而在管子里，阿弘能看到一束束更细小的连接线路，颜色多种多样。这些蓝色的管道本身已经很难看清，因为它们全都被许多小红球和另外一些小节点包围着，就像葛藤缠绕下的大树。管道内部就更难分辨了，阿弘花了好一会儿工夫弄清里面的东西。看来这是一片比较陈旧的网络，早在系统建立之前就已经存在，拥有自己的内部通讯信道，其中大部分是语音电话之类的原始设备。莱夫用自己的高科技系统对它进行了大量修补。
阿弘挤到近前，终于能够透过一团乱糟糟的线路，细细端详缠裹在其中的一个蓝色方块。蓝色方块的六个面上都有一颗大大的白星。
「这是合众国政府。」胡安妮塔说。
「黑客的噩梦。」阿弘说。如今的美国政府堪称世界上最大、然而也是最缺乏效率的电脑软件生产者。
阿弘和Y.T.在洛杉矶不同的店铺里吃过许多垃圾食品：甜甜圈、墨西哥玉米饼、比萨、寿司，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东西。吃饭的时候，Y.T.总在讲她母亲，还有她母亲在联邦的可怕工作：管理严格的组织，测谎测试。尽管她母亲辛苦工作，却完全不知道政府究竟在做些什么。
阿弘也弄不清楚，但政府就是这个样子。它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做那些私人企业不愿费神去做的事情。而这就意味着，无论政府做什么都不需要理由。你永远不会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干。从传统上说，黑客们向来瞧不起政府的编程血汗工厂，恨不得忘记世上居然存在这种狗屎玩意儿。
但政府手下的程序设计员数以千计。这些人出于某种扭曲的个人忠诚感，每天都要工作十二个小时。联邦的软件编制技术，尽管残忍而又丑陋，但十分精密复杂。联邦肯定在暗中策划什么事情。
「胡安妮塔？」
「什么事？」
「别问我为什么要这样想，但我认为政府正在为L·鲍勃·莱夫搞一个庞大的软件开发项目。」
「有道理。」她说，「莱夫对自己的程序设计员从来是又爱又恨。他需要这些人为自己效力，却又不信任他们。政府是他唯一信任的组织，可以为他编写某种重要的程序。我真想知道他们在搞什么鬼。」
「等一下，」阿弘说，「稍等。」
现在他离一个位于网络底部的蓝色大方块很近。其他所有的蓝色方块似乎都在向它输入信息。这个方块旁边停着一辆摩托车，尽管被电脑描绘成了彩色，但并不比黑白效果强多少：粗大的像素点加上有限的色调搭配，让这玩意儿显得瞥脚极了。摩托车装有一只跨斗。乌鸦就在车子旁边。
他正抱着什么东西。那也是一个形状简单的几何体：蓝色的椭圆体，修长光滑，长约两英尺。看他挪动身形的样子，阿弘认为乌鸦刚把那东西从蓝色方块中取出来——他把那东西抱到摩托车旁，放进了跨斗。
「大家伙上场了。」阿弘说。
「怕的就是这个，」胡安妮塔说，「乌鸦的报复。」
「快去圆形剧场。黑客们都聚在那里。莱夫打算一次性把大伙儿全部感染。他要烧焦他们的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