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情色电影
进入梅雨季节，入住者健康管理方面的问题就越来越多了。
公寓里的居民多是老年人，随着湿度逐渐增高，气温下降，患咳嗽、感冒的人日渐增多。感冒若拖延不愈，便会转成肺炎或者引起预料不到的并发症，所以作为管理者一点儿都不敢大意。
和老年人的心情一样，他们的身体状况也很难把握，这一点是来栖开办这个公寓以来才认识到的。因此，他要求入住者们只要稍稍感到一丁点身体不适，就要马上来就诊。
进入梅雨季节后，还面临着一个问题。就是由于阴雨连绵，老年人的外出必然减少，从而导致运动不足。就连去附近转转，也需要穿大衣、打雨伞，这对于老年人是不小的负担，而且还有滑倒的危险。加上患有风湿症或关节炎的老人，常因关节疼痛而变得动作迟缓。
特别是今年的梅雨季节比起往年来雨量较多。即使不下雨的日子也是阴霾天，人们的心情也连带着阴郁起来了。
每当这种时候，来栖就鼓动老人们多利用公寓里的各种设备活动身体。
例如，四层理疗室里有配套的大浴室，无论白天晚上都可以入浴。理疗室隔壁是配备了各种健身器械的健身房。还有娱乐室，里面扑克牌、围棋、象棋以及麻将桌等等一应俱全。在能够容纳五十人的会议室里的中央舞台上，放着一台很大的高清电视，大家可以一起看电影和体育节目。
此外，在中央舞台上，有时请来大家年轻时喜欢的老歌手，演唱怀旧歌曲，或者举办古典音乐演奏会，还能欣赏到来慰问演出的曲艺演员表演的单口、对口和群口相声。入住者几乎都是收入丰厚的成功人士，兴趣也颇为广泛，经常自行组织各种花样翻新的娱乐活动，其中最有人气的，要数最近的“银发·绒球舞”的舞蹈表演。
舞蹈表演者一共十人左右，全部是六十岁以上的女性，年龄最大的七十七岁。演员们齐刷刷地都穿着超短裙，两手一边挥动着花里胡哨的绒球，一边随着摇滚乐，动作一丝不乱地扭动着身体绕圈。扭了一会儿后，伴随着尖叫指令，她们或高高地踢腿，或奋力叉开腿劈横叉，胯裆都快要挨到地上了，博得众人喝彩不断。
尽管平均年龄六十七岁，但她们个个面色红润，体型健美，且不说有六十岁了，就说是五十来岁，也有人信。
看着她们的表演，入住者和职员们都无比感慨，无论多大年纪，只要想做，没有什么做不到的。
表演结束之后，来栖和演员以及热衷这类活动的入住者一起喝茶聊天时，舞蹈队队长和田美子女士的发言给大家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她今年七十岁，从十年前，即六十岁开始就想要组建一个这样的舞蹈队，为此，她第一步要做的就是和丈夫离婚。她强行说服了困惑不解的丈夫，离了婚。成为自由身后，她远赴美国留学，在那里学习了舞蹈技艺后回国，并于六年前组成了现在这支舞蹈队。
她们的表演令人耳目一新当然不在话下，最使来观看表演的女士们受刺激的，还是和田美子女士在着手此事之前，先把婚离了这件事。
“可见，不离婚就是不行啊。”
第一个表示赞同的是607室的东山夫人。桥本夫人和江波女士也跟着点头，表示赞同。
后边两位早已经是单身了，然而，女人为了喜欢的事业，必须首先抛弃丈夫，成为单身才行，这对于男人来说实在太可怕了。
“她能把自己的意志贯彻到底，真是令人钦佩啊。”
女士们无不对舞蹈队领导者特有的生活方式佩服得五体投地，而男士们都往别处看，佯作不知，没一个吭气的。
就在来栖正琢磨着像“绒球舞”这样的表演要大力推广的时候，总务长拿来了一份计划书，据说是根据一部分入住者的提议写成的。看了以后，就连一贯主张“Et Alors”精神的来栖都大惊失色、不知所措了。
“有人提议在会议室里举办色情电影鉴赏会。”
以前也经常举办所谓电影鉴赏会，其实就是在会议室正中放上一台很大的高清电视，大家一起观看。
不过，那些电影都是从前的名片，或者说是老片子。绝大部分是小津安二郎、沟口健二、黑泽明等导演拍摄的片子。而外国电影则是从《哀愁》《终点站》《卡萨布兰卡》等战后热映的爱情片，到《罗马假日》《飘》等经典片子，很受大家欢迎。
总之，都是老人们年轻时看过的东西，所以，大家谈起当年的情景，总是充满了怀旧感。可这回提议看色情片的，究竟何许人也？
来栖问了总务长，他回答说是608室的姓谷口的男士的主意，此外，古贺、庄司等几位男士也表示赞同。
“谷口先生他们不是有夫人吗？”
来栖问道。总务长点点头说：
“所以才想要大家一起偷偷看呢。”
“在自己家里一个人看不是更安心吗？”
“可是，他们说妻子老在旁边，看得不踏实。所以才想到，找一些志趣相投的男人一起踏踏实实地看的。”
“大家一起偷偷看”就够可笑的了，“志趣相投的男人一起看”就更可笑了。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他们想要看大屏幕的色情电影。
“色情影片也分好多种吧？”
“没错。所以我想，太刺激的，比如性变态片子或SM一类的还是排除为好。”
没想到总务长不光是会算账，对色情片也门儿清。
“谷口先生说，可不可以先从日本最早的电影公司——日活公司的浪漫色情片看起。”
“那也分很多种吧？”
“他的意思是，从中选取一些最带‘色’的。”
连这种事都要自己来抉择，来栖不由叹了口气。
说实话，在老年公寓里不分白天黑夜地公开上映色情片似乎是个问题。
这不仅关系到公寓内的风纪问题，还要担心女士们知道了以后会作何反应。
再说，色情片本来就应该躲在自己房间里悄悄看的，这些人却提出要大家一起看，这个主意本身就不对头。
此时此刻，来栖突然想起了一件往事。
父亲得急病去世后，来栖在父亲起居室的电视旁边，发现了一盘色情录像带。
他记得，最初的一瞬间，自己脑子里打了个问号。接下来的一瞬间，仿佛窥见了父亲活生生的另一面，感觉心里很不是滋味。
现在，这种感觉已经转变成了某种怀念之情。由此看来，谷口他们这样提议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要不要批准这个计划案呢？来栖还是犹豫不决。当天晚上，他给麻子打电话，问她的意见。
“嘿……”她沉吟片刻，干脆地说，“有什么不可以的？”
“是在会议室里放映呀。”
“可是，凡是男人都想看吧？”
这话确实在理。对于此类事的好奇心，似乎跟年龄、地位和教养没有太大关系。
提出举办色情片鉴赏会这个动议的谷口先生六十八岁，以前在某出版社工作。而古贺七十岁，是国立大学名誉教授。庄司七十八岁，曾在文部省任局长，可谓公务员中的精英。
这些曾经是各自领域里的佼佼者提出想要在一起看色情片。
“用那个高清大电视看的话，可够清楚的啊。”
会议室的电视宽度足有120到130英寸，要是用它看色情片的话，一定相当刺激。
“提建议的人好像都是因为有妻子，在家里看不踏实的缘故。”
“一结婚，就没那么方便喽。”
麻子叹了口气，说：
“说不定，太太们也来看呢。”
“不会吧……”
“你不是主张‘Et Alors’吗？”
听她这么一说，来栖觉得也不是没有可能。
也许是麻子的话起了作用，来栖开始从积极的方面考虑放映色情片的事情了。
在会议室里大家一起看色情片，乍一听，给人感觉好像挺淫秽，但是，好几个男人一起提这个建议，说明想看的人还不少呢。
再说，上了岁数的人看了这种东西，对于身心都是一种刺激，很可能会增加他们的活力。性爱乃生之原点、命之光辉，因此，在老年人公寓里，说不定反倒应该大力提倡呢。
然而，要真正实施的话，需要和职员们进行沟通，取得他们的理解，就具体怎么运作进行协商等。
在一个跟梅雨季节惜别般的大雨天，来栖召集总务长以及咨询员、看护、护士等开了个会。
总务长先将谷口先生的提案通报给大家，然后宣布从日活电影公司的激情片里挑选情节比较保守一些的放映，时间是晚饭后八点开始，地点在会议室。
大致讲完之后，小西咨询员举手发言。
“现在已经问题成堆了，还要推行这种提案，是否不大妥当呢？”
她所指的问题成堆，主要是指一些男性入住者对女员工的性骚扰行为。
“前不久，今原先生的事已经引起麻烦了……”
的确，在上个星期的工作会议上，围绕605室的今原先生把手伸进女看护胸部的事进行过讨论。
他今年八十岁了，由于腰痛，移动时需要依靠轮椅。一天，为了把他转移到轮椅上，年轻女看护小泽正要把他抱起来时，今原先生那布满皱纹的手一下子从小泽的胸口滑了进去，抓住了她的乳房。
小泽看护吓得“啊”地尖叫起来，一下子松开了双手，结果今原先生便掉到了床边上。
幸好今原先生没有摔伤，但是从那以后，小泽就坚决拒绝护理今原先生了。
小西咨询员的意见是，要是给他们放映色情片的话，这种行为就会有增无减的。
对职员的性骚扰行为，在这个公寓里已经发生过好几起了。
例如717室的七十五岁的铃木先生也是爱摸看护和护士屁股的主儿，已被列为需要防范的人物了。而且，他一般都是谎称有什么东西找不着了，当看护蹲下来帮着他寻找或背过身儿去的工夫，屁股就会被他飞快地摸上一把。
他以前曾经在信用社当过头儿，完全看不出是干这种事的人。可是只要有机会，他就决不放过，所以，对他必须时刻保持高度警惕。
就连以花花公子闻名的立木先生也偶尔有此嗜好。每当他骚扰人家的手被对方甩掉时，他总是夸张地皱着眉头嚷嚷：“哎哟，疼死了，疼死了……”好在他的开朗性格帮了他的忙，倒也不招人讨厌。
这个程度的骚扰还可以举出一些。比如有的人暂时需要坐轮椅，当他被看护抱到轮椅上去时，他就抓住看护的手不放，已经移到轮椅上后还是不松手。还有的人，当看护弯腰抱起他时，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女看护的胸脯看。
此类行为不仅是独身男性，对有家室的也不能大意，而且有家室的人反倒常常背着妻子干这种勾当。
对于此类情况，公寓管理层经常在会议上事先教给员工们一些应对方法，以防因生气而使工作中断，或者在不伤害对方的情况下告诫对方，使其不再这么做。
举例来说，如果对方朝自己的胸脯伸过手来的话，就抓住他的手，放回原处，一边说“哎哟，可别把我当成您妻子呀”，或者“这手有坏毛病，还是收起来的好”等，半开玩笑地规诫他。
对于这些“淘气”的坏小子们，用母亲般的心态对待他们是很重要的。
当然，性骚扰也是花样繁多，光靠母亲般的心态应对是不够的。比如618室的须贺先生吧，此人有暴露癖，令工作人员都很挠头。
他肾脏不好，进入这样的健全者公寓本来就比较勉强，所以，他成了治疗室的常客。他喜欢待在自己房间里，于是，看护和护士自然常去他的房间。有时看护在门口叫他，他故意不应答，走进卧室探看，他正仰面朝天躺在床上，暴露出下身。
正赶上看到这情景的是刚来的年轻女看护，当时就被吓得魂飞魄散，撒腿就跑。
这位须贺先生动不动就按铃叫护士来。有一次，说肚子痛，让护士给他按摩，护士刚把手轻轻放在他肚皮上，他就突然抓住护士的手往自己的胯下送，气得护士掉头就走，护士回到自己房间后拼命地洗手。
行动不便者居多的老人院，这种事少不了。其中有的男人为了让护士摸他，还故意尿裤子。遇到这种情况，看护和护士最好不要冷淡地不予理睬，而要以从容镇定的态度对待。
当遇到有暴露癖的人时，护理人员最好是一边说“哎呀呀，这东西露在外面会感冒的，还是好好收起来吧”，一边给那儿盖上一块毛巾。当被男人硬拽着手摸裤裆里头时，就用手指轻轻弹一下说“这么软塌塌的，还显摆哪”。
这么一来，有暴露癖的男人就会丧失一些自信，变得安分一些。
这种时候，抱着做母亲的心态对待他们是很重要的。不过，要求年轻女性也这么做或许太苛求了。
当然，做这类事的人毕竟是极少数，有暴露癖的须贺先生后来痴呆症日益严重，半年后，转院到特护老人院去了。
但是，据说在那边他也没有停止性骚扰，可见，即便痴呆了，性的好奇心恐怕也不会丧失吧。
一想到这件事，来栖就会感叹，人看似坚强，但也有着悲哀无奈的一面。
总之，性骚扰在现实中确实存在，对于女职员们来说，这当然是件令人烦恼和不快的事。
因此，在公寓工作之初，来栖就提醒她们注意这个问题，而她们也对此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工作时尽量不穿开襟衬衫，不穿太短的裙子，不化太浓的妆，预感到性骚扰时及早躲避等。
但无论如何，老年公寓属于服务业，在这里工作的女性具有亲和力才会让入住者感到满意。所以，片面强调工作人员要严肃、庄重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关键是要根据每个人的教养程度来应对。受到性骚扰的女性大多是年轻而老实的人，越是岁数大的、厉害的女性，这种事就越少。
总之，尽管不可能彻底根除性骚扰，但作为老年人公寓，在“Et Alors”发生性骚扰的情况还是属于比较少的。
这大概是由于入住的男性都具有一定的教养，社会地位高的人比较多的原因吧。
与之相比，像冈本杏子女士对藤谷理疗师所做的那样，入住的女士对男职员的性骚扰也是个问题。只不过，这类性骚扰不会像男性对女性那样公之于众，但加之女性身体好，又有钱，今后免不了会有所增加。
在这种情况下举办色情片鉴赏会，问题不就会越来越多吗？小西咨询员的这个意见是可以理解的，护理主任小野洋子以及年轻女看护们也都支持这个看法。
与此相反，男职员大都持赞成态度。看护部长井出等人的意见是，如果批准他们的提案的话，反而会使性骚扰的现象减少。
到底该怎么办呢？来栖听着大家的意见，心里的天平渐渐朝着同意提案的方向倾斜了。
尽管会助长性骚扰的意见不无道理，但从现在的入住者的水准来看，此类行为不大可能增加。
其实，一般人应该不会那么没出息，一看色情片就立刻跑去骚扰看护他们的女性。大大方方地看色情片，跟大伙一块儿聊天，反倒更能够排解欲望，变得开朗起来的。
万一他们看了电影以后，变得亢奋起来，对女人产生了兴趣，也不是什么坏事。当然，直接对公寓里的女职员出手的话会比较麻烦。但公寓里的男人有妻子的居多，而独身的男性如果能够以此为契机开始接触独身女性的话，就会给公寓的生活增添活力了。
“大家都发表了各自的意见……”最后，来栖下了决断，“既然他们有这样的愿望，就批准了吧。”
说实在话，来栖对于谷口等三位男性无所顾忌地提出色情片鉴赏会的建议抱有好感。这种事是很难说出口的，能够这么毫不难为情地提出来，让人觉得很痛快。
这正是来栖想要推广的“Et Alors”精神。不管别人怎么看，也要抱着“那又怎么了”的态度坚持到底。
来栖指示总务长立即和谷口先生联系，着手进行放映准备。小西咨询员马上问道：
“这件事要是被外面的人知道了，怎么办呢？”
“既不必大肆宣传，也不必刻意隐瞒吧。”
来栖想，如果接受了国家和地方自治团体的援助，就必须要得到他们的允许，不可能这么简单。但是，像这样不受限制、可以自由安排则是民办设施受欢迎之处。
虽然决定了举办色情片鉴赏会，可一旦实施起来还是遇到了两三件麻烦事。
其一，是以什么形式宣布这次活动的问题。
以前的电影鉴赏会都是以电影名为中心，依次写上导演、主要演员、内容摘要以及举办日期和场所。
可是，这回总不能堂而皇之地写上“浪漫色情片鉴赏会”吧。
所以说，这次张贴出去的宣传海报上只能光写电影名了。没有想到的是这也颇费周折。
开始，以谷口先生为首的三个发起人挑选了一部名为《住宅区主妇·午后恋情》。这部作品作为日活浪漫色情片的初期代表作，曾经很有人气。女主角是白川和子，据说谷口先生曾是她的粉丝，看过她的好几部电影，对她一往情深。
可是，如果原封不动地写上这个题目的话，一看就知道是色情片，会招致女士们反对的。
能不能换一个名字隐晦一些的呢？可是，凡是他们估计比较好看的片子，名字几乎都太刺激、太露骨了。
经过反复筛选，最后只剩下了《四铺席半房间拉门那边》这一部了。这是永井荷风的原著改编的，以大正时代为背景，凭借不同类型的妓女与她们交往的男人们之间的激情戏获得好评，被誉为日活浪漫色情片的杰作。
其实，这个片子来栖在大学时代就已经看过，至今，他还对蚊帐中蠕动的女人肉体记忆犹新。
“这个名字，看不出是色情片了吧？”
谷口先生说道。可是，真的会是这样吗？
若是跟《住宅区主妇·午后恋情》相比，它好像不是那么露骨，但是，看过电影，肯定会立刻明白这名字意味深长的弦外之音的。
“不过，看这样的电影也可以增长知识的，大正时代可是日本曾经的盛世啊。”
最后，综合考虑了古贺先生的意见后，决定先上映这部电影，但宣传画要尽量做得朴实无华一些。
经过这一系列前期准备工作，色情片鉴赏会终于定在梅雨刚过、突然变得闷热起来的七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六晚上举行。
地点定在会议室，晚上八点开始，椅子准备二十把。
以往放电影都是摆放二三十把椅子，但由于这次是色情片，虽说男士会增加，可女士却几乎不可能出席，所以估摸着这些座位足够了。
最关键的录像带，是谷口先生从都内的录像带出租店租来的。由于片子太老了，费了好大劲儿才找到的。
“现在的年轻人，根本不知道‘浪漫色情片’这个词。”
当然，也有像江波女士这样的女性，一看到宣传海报，就立刻说出“这是日活的色情片吧”。
小西咨询员听了，非常惊慌，当江波女士问她“你也去看吗？”时，她竟一时语塞。
“不过，听说那个电影挺好看的。”
江波女士连这些都知道，真不愧是领先时代潮流的女性啊。
“是谁提议要看的？”
“据说是一些男士提出来的。”
小西咨询员答道。江波女士听了哈哈大笑起来，还说什么“男人们，真是可爱啊”。
最初只有几个男人悄悄地过来看宣传海报，但越是临近放映日期，大家越是踊跃起来，电影鉴赏会成了公寓里的一个热点话题。
甚至还有外面的人听说后，打电话来询问可不可以来公寓看的。
“我们又增加了一些座位。”
总务长向来栖报告。然后又问：“您也来看吗？”
说心里话，时隔这么多年了，来栖很想再看一遍这部老片子，但他还在犹豫。
如果听说院长也去看这种片子，很可能会受到女性的冷嘲热讽。
不过，总务长倒是很乐观，也许是他自己也想看的缘故。
“无所谓，不就是‘Et Alors’吗？”
被他这么一鼓动，来栖也只好去了。
到了上映那天，快到晚上八点时，来栖正准备去会议室，总务长跑来了。
“请您稍等一下再去，现在正在加座呢。”
“二十个座位不够吗？”
“全都坐满了，还有十几个人站着呢。”
“这么多人……”
“而且近一半是女士。”
来栖吃惊地叮问总务长：
“来了这么多人吗？”
“是啊。江波女士、桥本夫人、还有冈本女士……”
听着一个个女性的名字，来栖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们还都占据了最前面的座位，男人们反而被挤得没地方了。”
无论总务长还是发起人谷口对这个局面都始料未及。
“现在立刻增加座位，过十分钟左右，请您再过来吧。”
来栖调整了一下坐姿，思考起来。
如果只是想看色情片的话，借盘录像带来或者去放映这种电影的地方看就行了。可是，正如谷口先生说的那样，在家里看，有妻子在，看得不踏实。去电影院，对于老年人来说又太辛苦，即便能去，也要顾虑周围人惊讶的目光，“这么大岁数还来看”，太丢面子。
原本为了这些男人，来栖才接受的这个建议，可是万万没有想到连女士们也来凑热闹了。
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呢？来栖等了十分钟后，去了会议室。
到了会议室，来栖看见好几个人还站着，有男有女，几个男看护正从库房里搬来椅子给他们摆好。
来栖在门外停下脚步，站在门口的谷口先生微笑着挥手跟他打招呼。
“没想到来了这么多人，现在已经增加到三十个席位了，弄不好，我们得站着看了。”
三十人，意味着差不多公寓一半的人都在这儿了。
来栖惊讶不已。一走进会议室，一股热腾腾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女性大约占了一半，而且都穿着漂亮的服装，叽叽喳喳地说笑着。
“请您这边坐……”
谷口先生请他坐在最后一排。隔着两个人，就是曾经持反对意见的小西咨询员和小野主任。
“真不得了啊。”
无论是谷口先生，还是总务长似乎都未能充分了解女人们的能量。
直到所有观众都落座之后，电影鉴赏会才正式开始，比预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
按照惯例，举办电影或音乐会等鉴赏活动时，先由主办者简单介绍一下相关内容。
可是，这次情况特殊，谷口、古贺等发起人都互相推让着，谁都不愿意上台做介绍。由于是色情电影，所以他们都不愿意被大家看成是精通色情片的人。
他们的心情可以理解，可是，不做任何介绍就开始放映，反而显得不自然。
不得已谷口先生上了台，突然，他发现妻子进了会场，赶紧推给了古贺先生。
原大学教授的古贺先生很不情愿地接受下来，但是，面对占观众半数的女性军团，他心里发虚，站在台上，语无伦次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个……那个，一部分人提出……想看这种电影……因此呢……考虑来考虑去，如果有人想看的话，那个，结果呢看也可以……”
听他的意思，就好像是他自己不想看，实在没办法才举办的。会场里的人开始起哄：“下来吧，赶快放吧……”古贺先生赶紧逃下了台。
主要干事之一的庄司先生，摁下了早已放好的录像带，电影开演了。
按说看的是大屏幕电视，没有必要把灯关掉，但这回是色情片，还是暗一些的好，所以把灯全都关掉了。屋子里只剩下屏幕泛出光亮，朦朦胧胧能照出里面看影片的人。
大正时代的妓院街最先出现在了画面上。其中一家妓院里，由宫下顺子扮演的花枝招展的妓女登场了。
二楼上已经有嫖客在等候她了。去接客之前，老鸨训诫妓女们的话被打成了字幕。
“你们听着，不要看男人长相，要看他有没有钱。”
一瞬间，女宾席这边响起了叽叽喳喳的声音，“没错”，随即有人扑哧一声笑出来。
这部影片是以这家妓院为背景，描写这里的妓女和各种各样的嫖客之间的关系。
构成主线的是名叫袖子的妓女和叫作信介的嫖客之间的纠葛，同时，插入了老妓女手把手地教给雏妓花丸床上技巧，妓女夕子和二等兵的恋情，以及大茶壶傻助子在房间里上吊又被救活的闹剧等情节。
此外，还掺杂了当时发生的抢米骚乱、日本出兵西伯利亚的背景、一个被征兵上战场的士兵的悲哀等，弥漫着烂熟的情欲和大正时代的悲惨。
从入住公寓的人来看，八十岁以上的人对这个时代有着切身的体验，从六十岁到七十岁的人也怀有悠远的乡愁。
就这样，画面上不断再现着当时的世态，表现着人的情欲。其中妓女在蚊帐里和男人做爱时，呻吟着扭动身子的镜头极为刺激，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与这组镜头平行的是，见习妓女花丸在楼下挽起和服下摆，露出鲜红的内裙，在走廊上擦地板。
这时，一名老妓女走过来，告诉她要想从男人兜里掏钱，那个地方必须紧绷一些。她给这个年轻妓女的两腿之间夹了一个鸡蛋，这样可以使那儿变得更紧。可是，年轻妓女的表情很难受，也很娇媚，男士们顿时兴奋起来。
谁知，女士们却很不以为然。当年长的妓女把脑袋伸进年轻妓女的胯下，瞧瞧她夹得好不好时，有人甚至哧哧地笑出了声，这和默不作声盯着看的纯情的男士们大相径庭。
接着，画面再次回到二楼的蚊帐里。女人呻吟着，白皙的皮肤渐渐沁出了汗。
“我从来没有感觉这么舒坦过呀。”
女人对男人诉说着，男人一听，更加激动了，也更加卖力了。“饶了我吧”，女人哀求道，男人并不理会，继续干着。
这种镜头在此类电影中很常见，来栖朝旁边扫了一眼，曾反对放映这种片子的小西咨询员和小野主任的眼睛也都直勾勾地盯着电视。
过了一会儿，呻吟声消失了，画面转换到了楼下的大堂。
有一位老爷叫了几个妓女和帮闲正在玩乐。所谓帮闲，俗称大茶壶，类似于在客人房间里讨嫖客欢心的男妓。
刚好聊到女人的性高潮时，大茶壶傻助子说：“那种欲醉欲仙的感觉，男人是感受不到的。因为她们嘴里老是在喊‘我想死，我想死’，可见有多舒服。”于是，老爷说：“那我今天就让你体验体验吧。”
大茶壶慌了神，此时，老爷已经拿出了红腰带，傻助子自知逃不掉了，就把头伸进了挂在房梁上的腰带里，蹬翻了脚下的踏台，吊在了半空里。
坐在前排的女士们发出了“啊”的尖叫声，喊着：“快点救人哪。”
大茶壶翻着白眼，挣扎了几下就不动弹了。妓女们吓坏了，赶紧解开腰带，把他放到床上。可是，他已没了气息。幸亏老爷灵机一动，“啪”地扇了他一个嘴巴，这才缓过气来。
“你感觉怎么样？”老爷问道。傻助子看了看周围，说：“阎王对我说，‘你这样的傻瓜蛋，根本不配下地狱’。就把我给轰回来了。”
女宾席立刻有人说“真够傻的”，大家笑声一片。
接着，画面切换到了妓女的房间。老妓女对见习妓女说：“今天太累了，你给我铺床吧。”床铺好后，她把年轻妓女拽进自己的被子里，问她：“你跟男人睡过觉吗？”然后脱光了她的衣服，“男人就是这样干的。”说着老妓女扮演男的，手把手地教起来。
这简直就是性技巧讲座。众人都屏气凝神地盯着画面看，会场里鸦雀无声。
镜头又回到了刚才的大堂。这时，一名衣着艳丽的妓女出现在热闹的宴席上，一边跳舞一边一件件地脱衣服。
她解开和服腰带，脱掉和服后，只剩下了一件大红长衬衫，把它也脱掉后，她便赤裸裸的了。接下来，她卖弄地叉开双腿，往下身塞铜钱，博得热烈的叫好声。
这时，观众席有位女士说了句“真的假的呀……”，立刻引起了哄堂大笑。
男士们仍旧坐得直直的，非常投入地看着，而女士们的反应则很直白，很闹腾。
现在又回到了妓女袖子和客人的床上镜头，袖子的上半身妖冶地在蚊帐里扭来扭去。
这个电影的优势就在于，像一般成人录像带那样并不直接演局部，只通过面部表情和下半身的蠕动与喘息来煽动色情。即便拍到了局部，也都做了模糊处理。此类拍摄方式更能够激起人们的想象力，更加色情。
大白天这两人一门心思地做爱，在这看似一片安宁的妓院里，突然传来了“号外，号外”的报童叫卖声，原来是城里发生了抢米骚乱，暴徒们袭击了米仓。
赤身裸体的妓女听见后，轻轻说道：“这年头真是越来越乱了。”
从这些场面看，虽说是色情片，却表达了一定的反战意识。
接下来，随着出兵西伯利亚的字幕，又换成了二等兵和妓女在一起的镜头。
这两人是恋人，男的突然接到了开赴西伯利亚的命令，抽空跑来和妓女告别。可是，他必须马上回去，若回去晚了就会被枪毙。
可是，就这么走了的话，谁知此生还能否相见呢？这么一想，妓女自己解开了腰带，男的见状也赶紧脱下军裤，二人沉浸在片刻的交欢里。
匆匆忙忙干完后，男人连告别的话都来不及说，就朝兵营飞奔。妓女沿着堀川在后面紧紧追赶，嘴里一边喊着：“你要活着回来啊。”
不巧，士兵偏偏迎面碰上了长官，长官劈头盖脸地呵斥起那个士兵来。
“混蛋！身为帝国军人，竟敢和妓女鬼混，你不想活啦……”
他对着站得笔挺的士兵的脸，左右开弓地扇起来，扇得士兵直摇晃。
长官一边扇，一边吼叫着：
“你明白吗？”
这时，只听会场里响起了一声嘶哑的“明白”。大家莫名其妙地一齐朝发出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后排座位那边，站起一个男人敬着军礼。
“是松尾先生……”
旁边的小野主任小声说道。原来他是707室的松尾兴平先生。
听说他在战争中，作为一名士兵被驱赶上战场，受了很多苦。大概是电影里的长官的训斥声，唤醒了他当年的回忆吧。
大家再次感受到了战争留下的创伤，都悄悄移开了目光。
不同的人得到了不同的感受，色情片鉴赏会于十点前顺利结束了。
对于老年人来说时间已经很晚了，有人一看完就回房间了，但一半左右的人余兴未消，还留在会议室里没有走。
每个人都一脸兴奋，男人们有些不好意思地互相点点头，而女士们却七嘴八舌地说着“真够色的”“下流死了”等，嘻嘻哈哈地说笑。
到现在，男人们的反应依然是很克制、很内敛，女人们的反应却是满不在乎的、坦率的。
综合起来看，来栖觉得这次放映会取得了很大的成功。
首先，此次放映会比以往任何一次人数都多，而且，大家一直兴致勃勃地看到最后，途中没有一个人退场，甚至在看完之后还沉浸在余韵之中，舍不得立刻就走。“那个时候，还真是那样啊”，大家这样议论着，回忆着过去。
看到大家都很满意，来栖放下了悬着的心，回到了院长室。正准备回家时，总务长和古贺先生进来了。
“托您的福，这次活动大获成功。”
“女士们也很爱看吗？”
“当然了。别看她们嘴上说‘下流’什么的，其实她们差不多都是第一次看，江波女士还说‘还想看’呢。”
这种话，只有像江波女士这样的人说得出来。
“今天晚上，所有人都变年轻了似的。”
总务长说道。他还报告说，看完以后，大家意犹未尽，不想马上回房间，一部分人一起去了八层的酒吧。
“这么说，还想接着聊刚才的电影喽。”
“去酒吧的人都是单身，当然，大部分是女性……”
来栖忽然想起了发起人谷口先生，便问总务长：“他人呢？”
古贺先生抢先回答：“今晚，他夫人不是来了吗？所以，立马就被拽回房间去了。”
然后，古贺先生嬉皮笑脸地说：
“说不定这会儿，正被他夫人强迫着干事呢！”
尽管有赞成和反对两种意见，但色情片上映的结果表明，它也受到了女性的欢迎，有的人还受到了不小的刺激。
比如杏子女士等人说，由于电影里的一些镜头给她印象太深，怎么也睡不着觉。江波女士说，耳朵里老是回响着女人的呻吟声，浑身火烧火燎的，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她还说：“看来，我们这些人还不算太老啊。”杏子女士嘀咕着：“这种电影，真是作孽呀。”
这些都是小西咨询员和小野主任亲耳听来的，并报告给了总务长。她们俩都惊讶于这些老女人的能量，恐怕二人压根就没想到上年纪的女性会有这样强烈的反应吧。
那么，男士们的情况怎么样呢？
看到士兵挨长官呵斥的镜头，噌地站起来敬礼的松尾先生，现年八十二岁，两年前开始出现老年痴呆的症状。由于属于轻度，还不必送到特护院去，可是，这半年来，病情有所发展，有时候连隔壁人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但是，他却在士兵挨长官呵斥时，迅速站起来敬礼，这是不是说明了军队的记忆深深刻印在了他的脑子里呢？其敏捷程度完全看不出他是一个动作迟缓、需要别人帮助的人，看护和护士们都吃惊不小。
“以后可以经常给他听一些军歌，可能会使他精神振奋一些。”
总务长提议，这也许是值得一试的治疗法。
其他男士似乎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刺激。有的人说，好久没这么兴奋了。甚至有人说，居然感觉到了好几年都没动静的勃起呢。
其中一位，603室的多田先生悄悄说道：“我发觉，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恋爱过。”
大多数入住者，都是从昭和时期的战争年代到战后期间度过的青春年华，因此，多数人可能都是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婚的。
当然，不能说因此就没有人热恋过，但是恋爱结婚的也未必都有过激情。而且，比起现在社会秩序井然的时代来，二战后的混乱时期要自由得多。
在这个意义上，不能说因为是某个时代就会怎么样，不过，当回首自己度过的人生时，能够说自己曾经狂热地爱过的又有几人呢？
多田先生今年七十六岁了。也许是到了这个年龄，他才突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被某种寂寞的感觉攫住了。
他以前在大公司任要职，想必现在夫妇俩过着相当优裕的生活，没有什么可让他烦心的事了。
时至现在，他却忽然产生了这种念头，是怎么回事呢？说实在的，年过七旬才发现自己没有体会过“真正的恋爱”，再怎么后悔也为时已晚了。
换个角度来看，恐怕正是因为到了这个年纪，他才会意识到的。
然而，又有多少人能够断然说自己曾经真正爱过呢？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恋爱形式，说自己曾经历过刻骨铭心的热恋的，甚至能够向他人宣布的人，即便是当今这样开放的时代，也为数不多吧。
来栖重新审视起自己来。
自己是二十七岁结的婚，而且是恋爱结婚。对象是一位在大学图书馆工作的女性，经过了几年的恋爱后结了婚。
来栖的父母是开餐馆的，曾多次给他介绍认识从事餐饮业的女性，他也相过亲。可是，双亲想要把儿媳妇培养成老板娘的意图太明显了，使他产生了逆反心理，故意选择了一位古板的女性为妻。
可是，十年后他们离了婚。公平地说，原因并不在妻子一边。妻子确实有些平凡，也缺少情趣，但说不上具体哪儿不好，倒是来栖自身不习惯结婚这种形式。他过于我行我素，扮演不好合格的丈夫这个角色。
由于不想放弃我行我素的个性，来栖付出了一笔离婚补偿金，后来一直付给孩子赡养费。从离婚到现在，他也和一些女人有过交往，但是，来栖从没打算和哪个女人结婚。其实，即使结了婚，也不过是重蹈覆辙而已。既然失败在所难免，又何苦把人家拖进悲剧里呢？
说来说去，比起以结婚为名的安稳生活来，来栖宁愿要自由。即便生活上多少有些不方便。即使被周围的人说成是不负责任，他也不愿意被束缚在婚姻的牢笼里。
经过了这些年的周折，他终于遇见了麻子，她是一位没有一点结婚欲望的女人，实在是罕见。虽然年龄差得较多，但彼此性情相投，到目前为止一直进展顺利。
光看这些经历，似乎恋爱过不少次了，但如果有人问他，你真正恋爱过吗？他却没有自信回答“有过”。
第二天，来栖和他所融资的银行分行长一起吃过饭后，回到家里，一边喝着烧酒，一边思考起来。
多田先生之所以会产生那种想法，是电影里哪个场面引发的呢？
是妓女和嫖客演绎的那些令人激情澎湃的床上戏呢，还是二等兵和妓女于瞬间完成的爱的结合呢，抑或是在客人房间里花样翻新地寻欢作乐？无论是哪种场景，这类色情电影充斥的都是淫荡而荒唐的性场面，而不是在描写浪漫的恋爱故事。
看了这样一些乌七八糟的内容，多田先生却说出“没有真正恋爱过”的话，那么，他所意识到的就不仅是爱和性了，应该说是就连痛快地玩乐都没有过的失落感更恰如其分吧。
从江户到明治大正、昭和时代的男人们的游乐方式是非常彻底的。一旦决定要玩的话，根本不考虑花多少钱，他们会像个傻瓜似的尽情玩耍，直到把钱都花光为止。就连没有钱的人也是玩起来不要命的。
当然，在那样的地方情欲也占有重要的位置，对于喜欢的女人，嫖客们会被迷得颠三倒四，沉醉在淫靡的世界里。地位、名誉、常识都被他们一股脑扔掉，迷恋于一时的感官享乐。
凡是男人，都曾经有过这样的梦想吧。
也许多田先生看那个电影的时候，就是被这种感觉占据了吧。他嘴里说的是恋爱，实际上，是对自己没能疯狂地迷恋过女人感到后悔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不仅限于多田先生，很可能看电影的大多数男人内心都抱有这样的想法。不，不止是男人，恐怕女人也一样。
她们也梦想着在自己喜欢的男人怀抱里纵情欢悦，不分昼夜地和所爱的男人耳鬓厮磨，燃烧成灰烬。
但是，七十五岁以上的人做这样的梦，到底能不能实现呢？听了多田先生说的话，一瞬间，大家肯定想到了这些，心情随之黯淡下来。
不过，据说多田先生接着又说了一句话。
“以后，努力试试看吧。”
来栖为之感动的正是后面这句话。七十六岁的多田先生可以对过去感到懊悔，但向未来挑战几乎是不可能的。几乎所有的人都这么想，并努力克制自己，最终将梦想放弃掉。只有他，毫不觉得难为情，还自言自语地说：“以后试试看吧。”
他突然这样说并不仅仅是逞强，而是从他内心突然冒出来的真心话也未可知。
不过，多田先生的不同凡响之处在于有夫人陪伴，生活过得称心如意，却很坦然地说出这样的话来。当然，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夫人不在旁边，他是跟护理主任小野说的。
可是，如果他真的朝着这个梦想迈进的话，好端端的家庭肯定会乱成一锅粥的。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全身心地喜欢上了别的女人，甚至到了痴迷的程度的话，无论多么明理的妻子也不会容忍的。
最不可思议的是，多田先生是个超乎寻常的循规蹈矩之人。他个子虽然比较矮小，但腰板总是挺得直直的，一看就是一位正经八百的老年绅士。
而他的夫人七十岁左右，身材高大，长得很富态，戴着金边眼镜，爱穿色泽鲜艳的长连衣裙。猛一看，给人的感觉就像个老练的女高音歌唱家。她也的确参加了公寓里的合唱团，歌声圆润，不减当年。
老古董似的丈夫和有着金丝雀般活力的夫人，在公寓内是令人羡慕的一对，那么，实际情况又如何呢？
说实在的，夫妇之间的事只有夫妇自己知道。
不，虽说是夫妇，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未必真正知道。
有人说，年纪越大夫妇越是同心同德，果真如此吗？同床异梦，只不过由于惰性而守在一起的例子还少吗？
归根结底，受到今晚电影的刺激，有所醒悟的人不在少数。其中也有像多田先生那样快要忘却的恋爱感觉又被点燃，跃跃欲试的人。不过，也有的人对此不屑一顾，一如既往地过着平淡的日常生活。
看着这些人，来栖深切感到，即便是生长在同时代的老年人，志趣也是千差万别啊。
如果是十多岁或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们的兴趣和价值观相差不多，行为做事也很相似，可以用“十几岁那时候”“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等年龄段来划分。
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从三十岁到四十岁以后，人的想法和行为逐渐趋于多样化。从五十岁往上的话，便不能再用年龄段的方式来划分了。尤其是从六十岁到七十岁，再到八十岁，越往上去，个体差异就越大。有的人身心健康，热心公益事业；有的人卧床不起，生活不能自理。可以说千差万别。这是因为年纪越大，个体差异就越明显，用一般人的常识无法衡量的怪事就越来越多了。
这些个体差异从性格到生活方式以及性欲望都有着巨大的差异。
以性欲为例，根据麻子编辑的《身心》杂志的统计，呈现出极为有趣的结果。
首先以七十岁的男女为问卷对象，对于“您有性欲吗？”的提问，男性中，35%的人回答“有”，40%回答“有一点”，回答“没有”的人只有25%。这就是说，占七成以上的人，不论强弱，都有性欲，都对女性感兴趣。
而对女性的调查显示，回答“有”的占20%，回答“有一点”的占20%，剩下的60%回答“没有”。很明显，与男性相比，女性的性欲较弱，但这是由于对性欲的理解不同导致的。
其根据就是，在某老人福利院所做的问卷调查里，将性欲内容明确回答为“性交”的，男性为15%，女性只有6%。如果扩展范围，把肌肤相亲也包括在内的话，男性达到60%，女性15%。而回答只有互相关爱或爱情就足够了的人，男性为35%，女性却达到了60%，增加了许多。
由上面的数字可知，男性大多对于性行为本身感兴趣，而女性关注的则是温柔体贴等精神性的安宁。
有人认为，没有比老年人的性更加异彩纷呈了。
在某大学对六十至八十岁的老年人进行的调查显示，95%的男性回答“有性欲”，女性回答“有”的为80%。
然而，实际的性行为方面，男性随着年龄增加而递减，六十五岁以后回答“完全没有的”占32%，“每个月一两次”的占32%，“每个月零次到一次”的占30%，后面二者加起来就占了62%。
到了七十五岁以后，“完全没有的”陡然增加到45%，将近翻了一倍。“每个月一两次”的也减少到了17%。
而到了八十岁，57%的人回答“完全没有”，占一半以上。不过，回答“每个月一两次”的人仍有3.5%，更让人惊讶的是，竟然有1%的人回答“每个月三次以上”。
再看一下各年龄段的阴茎硬度。六十多岁的回答“经常勃起”的占18%，“偶尔勃起”的占33%，“完全不行”的占2.3%。
同样问题，到了八十多岁，回答“完全不行”的占32%，“偶尔勃起”的占40%，“经常勃起”的占3%。
当然，这还关系到是否与女性在一起以及互相是否合拍等问题，不可一概而论。
而女性的性生活与男性处于相互对应的关系，但是，总体来说，随着年龄的增长，与男性逐渐丧失性意识相反，女性则欲望愈加旺盛。只要男性主动要求的话，至少老年女性愿意接受，反之，老年男性则不是所有人都能使对方满意。
究其原因，这与女性的性特点有关。因为随着年龄的增长，女性变得越来越能够面对自己的欲望，而且，不像男性那样需要“勃起”这种麻烦的程序。
看着这些统计数字，来栖想起了一位老妓女一边捧起火盆里的灰烬，一边说的话：
“女人是直到变成灰烬为止啊。”
看了各种统计数字，来栖获得了新的知识，即年龄增长了性欲未必就会衰退。即便有不同程度的差异，但无论男女，都有近九成的人希望接触异性。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越是住在特护老人院或老人福利院那种地方的身体有障碍的老人，越是对性爱或肌肤接触之类的爱抚有欲求。
这是由于他们整天坐在轮椅上，不经常外出，导致爱好和兴趣无法向外界拓展而致的心情郁闷造成的。
总之，认为人老了就没有性欲了的看法是非常错误的。
非但如此，上了年纪反而性欲亢进的例子并不少见。
来栖的专业是内科，查阅过许多相关资料，有一点是可以断言的，即人的大脑感知性欲和食欲的部位是非常接近的。
这就是说，食欲与性欲有着密切的关联，使人意识到食欲与性欲的是大脑，而不是胃和性器官。这就如同全部摘除了胃，依然有食欲一样。无论阴茎怎样衰老，照样有性欲的例子也足可以证明这一点。
关键在脑子，只要人头脑清醒，就会有食欲和性欲，也可以有性行为。
一般来说随着年龄的增长，荷尔蒙分泌就会减少。尤其一过三十岁，男性荷尔蒙和女性荷尔蒙都会有所下降。
但是，最主要的刺激性腺的荷尔蒙不但没有减少，过了五十岁之后还会增加，绝经后的女性也存在同样的情况。
将这些医学事实综合起来考虑的话，因为是老年人，而且行动不便，所以就没有性欲了的看法是错误的。
可以说性欲是人脑一直保持到最后的、最具有人性的能力，轻视性欲就是对人性的亵渎。
第二天，来栖坐在银座某寿司店的吧台前，吃着寿司，跟麻子说起了这件事。
“虽说每个人的情况都不相同，但到头来还是女性活得长。”
“不过，这不等于男性就活不长啊。”
“当然了，男人也有各自的活法。只是，比起严肃的人来，多情的人，一直对女性感兴趣的人显得年轻是不争的事实。女性也是一样啊。”
“我可不喜欢这样。”
麻子低声说道，她的侧脸很好看。
“为什么呢？”
“我不想活到那么老啊。”
麻子正值年轻美貌，这么想是很自然的。她不愿意被人家说“老了还这么有精神”，所以才这么说，麻子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那你想活到什么时候？”
“再活十年就够了。”
十年后麻子四十二岁，来栖六十四岁，到了那个时候，来栖觉得死也无所谓了。
“到时候咱们一起死吧。”
来栖以为麻子会吃惊，可她却平静地回答：
“你真的能做到吗？”
“和你一起的话……”
“我没问题。”
麻子爽快地点点头，然后，赶紧拿起筷子去夹放在吧台上的比目鱼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