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夫妻”一直做到良乡,齐妈才依依不舍地回京,到家已经晚了一天,进门先奔厨房,因为胡同里家家屋上都冒炊烟了。
“你回来了!”正在剁肉的碧文,眼风扫着,头也不抬地说。
“大奶奶,我来!”齐妈先接了厨刀,然后皱着眉说,“我心里急,没法子!我婆婆快要咽气了。”一面说一面回忆从热被窝中起来送曹世隆的光景,眼圈儿不由得红了。
碧文大为不忍,而且自觉良心受了责备,当时不该疑心她托故请假,出言讥刺,居然还孝顺婆婆,因而便坐下来,想说几句慰问的话。
“你婆婆什么病?”
“哮喘。”齐妈说,“多少年的老根子,这回发作得格外厉害。七十岁的人了,一定保不住,也就是这两三天的事。”
“嗐!”碧文埋怨她说,“既然这样,你该在家送终,托人捎个信来就是。”
“我倒是这么想过,怕大奶奶没有人用。”
“喔!”碧文这才想起,大声喊道,“惜馀!惜馀!”
“在这儿吶!”应声走来一个小姑娘,十三四岁,她正在灶下烧火,却非首如飞蓬,蠢如鹿豕的“灶下婢”,长得眉清目秀,梳一条极光的辫子,淡青竹布的夹袄裤,上罩一件半旧的宝蓝缎子长坎肩,腰身大了些,所以束一条条子,齐妈认得是女主人的衣服,大脚,穿一双七成新的青缎鞋,也是碧文给她的。
“她姓沈,小名叫阿惜,大爷替她改了个名字,叫惜馀。”
齐妈看主母含着笑,不断上下打量惜馀,是极其得意的模样,心里便有数了,“唷,”她故意做出吃惊,“看大奶奶打扮得你!你算是造化,投到这府里,大爷、大奶奶最能体恤下人的。你可别得福不知!要听话!你今年几岁?”
“十三。”
“跟我死了的那个女儿同年。”
听这一说,碧文也是一时高兴,便不按大家世族,婢仆在主人面前大致平等,私底下才叙辈分、改称呼的规矩:“你管齐妈叫齐二婶好了。好好跟你齐二婶学一学勺子上的功夫。”
“是!”惜馀答应着,又向齐妈说道,“齐二婶,我可不会什么!你得多教我一点儿。”
“我自然会教你,只要你肯学。”齐妈又说,“厨房里可没法儿讲究干净,挺好的一件坎肩儿,弄脏了心疼。去换了吧!”
“嗯!”惜馀口中答应着,却看着主母,等她一句话。
碧文原是故意如此打扮惜馀,料知齐妈这天会回来,有意向她“示威”。如果齐妈有什么不合道理之处,预备实时算清工钱,打发她走路。如今情形当然不同了。
“你去换了吧!”
“是。”
等惜馀一走,碧文才告诉齐妈,她是个孤女,叔叔好赌,拿她典了二十两银子,为期七年。
齐妈不等她说完,就抢过话来说:“大奶奶,你这算盘可打错了!等大奶奶调教出来,是人家的人了,一番心血,全都白费。倒不如再补她叔叔几两银子,永断瓜葛!”说到“葛”字,一刀下去,后面的刀尖,深入砧板,一把刀就斜在那里了。
碧文也就在她这一刀之中,接纳了她的主意,点点头说:“你这话有理。等大爷回来,我跟他商量。”
“大爷还不是听大奶奶的。”齐妈一面去取了个干净的海碗,一面表示她护主的赤诚,“不是我说句没天没日的话,凡事大奶奶觉得做得对,干脆就拿定主意这么做,用不着跟大爷商量。”
“那也得看什么事!”碧文答说,“听说你们三河县,旗人也挺多的,总听说过旗人家的规矩,明知道该这么做,独一无二的章程,就回明白了,也是这么做,可是还是得把话说在头里,免得落包涵。”
“那是‘包衣’人家——”话一出口,齐妈蓦地想起,听曹世隆说,曹家是上三旗的“包衣”,因而将下面“生来就是当奴才的”那句话,硬生生地截住了。
碧文默然。幸好惜馀换过衣服回来,解消了半僵的局面,主仆三人一起动手,拌馅和面包饺子——碧文不由得想起跟季姨娘在一起的日子,往往也似此刻的情形,不过身份却不同了。
一面包饺子、一面聊天,碧文谈到要上王府去拜见太福晋。齐妈自告奋勇愿意陪伴了去,她说她对旗下的规矩很熟悉,不至于接不上头。碧文自是欣然相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