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 初 临
首夏书事
瘦绿添肥,病红催老,园林昨夜春归。天气清和,轻罗试著单衣。雨余门掩斜晖,看翻翻、乳燕交飞。荷钱犹小,芭蕉渐长,新竹成围。 何郎粉澹,荀令香销,紫鸾梦远,青鸟书稀。
新愁旧恨,在他红药阑西。犹记当时,水晶帘、一架荼蘼。有谁知,千山杜鹃,无数莺啼。
【赏析】
此词咏调名本意,所写春末夏初园林景色,全从一个多愁善感的闺妇眼中看出,并深寓良人远去、时不我待的人生悲哀。
落笔绿肥红老,显然从宋代女词人李清照《如梦令》“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的词意中化出,一开始便紧紧抓住“夏初临”带给花木的显著变化加以描写,特点鲜明。而这种“瘦绿添肥,病红催老”的变化,在闺妇看来,又似乎是在一夜间完成的。看上去过于夸张,但对心理反应特别敏锐的女子来说,虽不合理,却很合情。由于春归夏临,天气和暖,使身处园林的闺妇禁不住试着穿起了轻罗单衣。人的这一举动,更使“春归”的感受从视觉中的自然景物延伸到触觉中的人体本身。两者相应,时令的由春入夏已让人感同身受。以下“雨余”五句,交代气候时间,补出夏初景物。其中一个“看”字应前试衣人而下,将翻飞在梁间的乳燕、状如铜钱的荷叶、渐渐肥大的芭蕉和成片的新竹组合在一起,构成一幅动静相间、色彩清新的图画。全词至此,已完成了对题中“首夏”的描写,而园中人也已在景物中浮现,那么接下去自然而然要“书事”了。
果然,下片入手便以四个整齐的排比句,将初试罗衣的园中人的心事和盘托出。何郎(何晏)和荀令(荀彧)都是三国时魏人,都以风流倜傥见称于时。何晏因面如傅粉而有“傅粉何郎”之称;荀彧做过尚书令,《襄阳记》说他“至人家,坐处三日香”。作者在这里是以他俩为喻,暗示心目中的情郎也和他们一样英俊潇洒,但“粉澹”和“香销”又点出好景不长,正与“病红催老”那样难以留驻。“紫鸾”用秦萧史与弄玉吹箫招鸾同去典(见《列仙传》),“青鸟”用为西王母报信传书典(见《汉武故事》),叹如今一个“梦远”,一个“书稀”,闺妇临夏心事,已昭然若揭。对于曾有过美好回忆和热切憧憬的闺妇来说,眼前所见、心中所想还仅仅是“新愁”,其更深的枨触,又根植于“旧恨”。那就是在开着红芍药的栏杆西面,水晶帘外的一架荼蘼花下,当时曾有过多少次令人怦然心动的幽会,曾有过多少无法忘怀的甜蜜……这一切印在闺妇的心中,现在回想起来还历历在目。特定的环境,特定的场合,特定的情事,自然触目惊心,历久常新。睹物伤情,人何以堪,词所要表现的,正是这种铭心刻骨的忧愁和憾恨。“犹记”两句哀惋凄楚,饱含无限幽怨。结拍“有谁知”三句,由忆想感怀拉回现实,再从初夏杜鹃和黄莺的啼鸣,写出风光景物的一片凄迷。那“千山杜鹃”和“无数莺啼”仿佛充满了对以往美好时光的无限怀恋,回荡着人物内心因失望而至绝望的声声呼唤,使全词被笼罩在一种极其哀惋悱恻的声情之中。
因此,这首词好处既在于写景自然清新,一派初夏风光宛然在目;也在于构篇针细线密,前后映带明晰,如以“芭蕉渐长,新竹成围”印合“瘦绿添肥”、以“何郎粉澹,荀令香销”见出“病红催老”,并暗寓年华易逝、青春不再;更在于书事婉折,抒情深曲,独得婉约词的声情风貌。
(曹明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