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 天 乐
秋声馆赋秋声
簟凄灯暗眠还起,清商几处催发?碎竹虚廊,枯莲浅渚,不辨声来何叶。桐飙又接。尽吹入潘郎,一簪愁发。已是难听,中宵无用怨离别。 阴虫还更切切。玉窗挑锦倦,惊响檐铁。漏断高城,钟疏野寺,遥送凉潮呜咽。微吟渐怯。讶篱豆花开,雨筛时节。独自开门,满庭都是月。
【赏析】
樊榭此词,作于康熙六十年辛丑(1721)的秋天。这年作者在故乡钱塘(今杭州)。在封建社会,每届秋时,词人骚客多有悲秋之感。作者于前一年庚子,虽已中式乡试,但因性耽清静,寄怀高远,并不热衷于仕途。当此秋季,自然也难免有时光易逝,学业未成之感,因而寂处秋声馆中,聆听深夜四起的秋声,也便凄然命笔。词以赋秋声为题,自以写秋声为主,展示此时的心境,正像当年欧阳修一样,在夜读之时,因为听到秋声而作《秋声赋》,借此以抒发听到此声的感受。
首韵“簟凄灯暗眠还起,清商几处催发”,“簟凄灯暗”,环境就很凄清,“眠还起”,示夜已很深,作者心绪重重,难以成寐,故而在此玉簟生凉,灯光暗淡的情况下,已眠又起。此时听到的是远方飘来的清商之声。“清商”,指商声,商声为古五声之一,欧阳修《秋声赋》云:“商声主西方之音。”长期以来,商声被人认为是悲凉之声。“几处催发”指此声之来,不止一处。故第二韵以“碎竹虚廊”等三句承前,表示此清商之声,像是风敲碎竹从虚廊传来的声音,又像是从秋塘浅渚传来的枯荷摇曳的声响,总是不能确认来自何方,令人有叶叶皆秋声之感。
“桐飙又接”等三句,写词人此时的感受,词人侧耳而听,但听到梧桐树上响起了瑟瑟秋风,伴之而来的是落叶之声,和前面的声音相接,更增添了秋意,而且这秋风还把秋意尽吹入了潘郎的一簪愁发。“潘郎”,指晋人潘岳,他三十二岁的时候,曾作《秋兴赋》,此处作者以潘岳自比。《秋兴赋》本为感秋而作。其中有句云:“庭树槭以洒落兮,劲风戾而吹帷。”又云:“宵耿介而不寐兮,独展转于华省。”其处境与词人有相似之处,所以词人听到秋风撼树之声,感到分外难受,因而在下面两句说:“已是难听,中宵无用怨离别。”不经离别,尚且如是难堪,倘若夜半再有离别之情,那么听到此声,必然更难禁受了,这两句是加倍的写法,表现词人的深沉感慨,并以此结束上片。
下片换头处用“阴虫还更切切”等三句,紧承上片,续写秋声。“阴虫”,指蟋蟀,姜夔《齐天乐》咏蟋蟀云:“庾郎先自吟愁赋,凄凄更闻私语。”“切切”与“凄凄”同为状蟋蟀鸣声之辞,显示秋声不仅来自上文所说的风声、落叶声、枯荷摇曳声、虚廊碎竹声,更有秋虫之声。虫之善鸣者,莫若蟋蟀,故姜词有“露湿铜铺,苔侵石井,都是曾听伊处”之语。而此时“玉窗挑锦”之思妇,在夜深人静极度疲倦的情况下,一定会感受到秋声,感受到蛩声的“哀音似诉”。何况风振“檐铁(屋檐下挂的铁马)”,又传来使人惊心的叮咚之声,那么离人思妇,伤离怨别之情,岂不更加难受。这三句与上片之“中宵无用怨离别”相应,以示秋声之催人伤感。
词写至此,作者更扩大空间,极写秋声之无所不在。“漏断高城,钟疏野寺,遥送凉潮呜咽”三句,表明在作者居处之外,更有城头“漏断”的凄戾之声,“野寺”疏钟的清寒之声,秋江夜潮的“呜咽”之声,这些声音虽在远处,同样会使听到的人,感到触绪惊心,感到秋声之凄苦。作者此时身在室内,驰想万千,因以“微吟渐怯”一句,展示此时的心境。并于秋籁之声中,加入自己微吟之声,以志“一寸秋怀,难禁如许秋声”之苦。这句中的“渐怯”两字,用得极为佳妙,“渐”字示时间的延伸,“怯”字示心态的变化。作者微吟的时间已经很长,故而有“渐怯”之感。接着更用“讶篱豆花开,雨筛时节”,表明正当作者微吟之际,令人惊讶的是篱畔豆花间,陡然响起秋雨之声。“漏云筛雨”是秋夜常有的现象,但雨下的时间并不很长,及至出门审视,疏雨已过,故以“独自开门,满庭都是月”两句,作全词的结笔。这两句非常传神,也极为空灵。显示秋声固无往而不在,但着意寻声,却只见满庭秋月,照在篱畔豆花间,先前听到的秋声,反而给人以若有若无之感了。
全词上下片,以实笔起,以虚笔应,而实中有虚,虚中有实。上片“簟凄灯暗”至“桐飙又接”,都是实写。而“尽吹入潘郎,一簪愁发”等四句,则是虚写。下片“阴虫还更切切”至“遥送凉潮呜咽”,都是实写,但因其出于意想之中,故“漏断高城”诸语,乃是虚中之实。“微吟渐怯”以下,则又虚实相间,作者身在室内,不可能诸种声响,一齐听到。但确有此声,仍能给人以真实之感。作者善于用笔,故而在咏秋声词中,不仅能写出直接捉摸住的声音,其以意想传来的秋声,亦令人感到真实。结笔犹能极空灵之妙,开门本为寻声,而所见却是满庭秋月,如此运笔,韵味无穷。
(马祖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