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 鱼 子

谢邻女韩西馈食

喜初晴、晓霞西现，寒山烟外青浅。苔纹干处容香履，尖印紫泥犹软。人语乱，忙去倚柴扉，空负深深愿。相思一线。向新月搓圆，穿愁贯恨，珠泪总成串。 黄昏后，残热谁怜细喘？小窗风细如箭。春红秋白无情艳，一朵一侬难选。重见远，听说道、伤心已受殷勤饯。斜阳刺眼。休更望天涯，天涯只是，几片冷云展。

【赏析】

这首词很能表现出双卿词用词亲切而笔意流畅的特点，造语不落俗套。

开篇时几样清新可喜的景象：晴朗的早晨，西边的朝霞，轻烟摇曳，青山如画。接着是描写了自己想象友人韩西到来的情形。连对方脚步着地时的种种感受都一一想到，其期盼之心的迫切可见一斑。可以想见，在这个等待的过程中，她就一遍遍计算着友人路上要遇着的平地沟壑、直径弯路，以此来安顿自己盼望的心。当门外有人声时，她急忙地去门前守候。一个“倚”字，道出了词人发现不是韩西时失望而仍带着些微希望的情态。当友人终于没有到来时，她的悲伤是不难想象的。词人将相思比作线，取其婉转缠绕，将哀愁、怨恨和眼泪串联。几句话将等待而不得的整个过程富有层次地展现在我们面前。

此词据说是双卿有感于邻家女的好意而作：邻女韩西和双卿感情很好，在回夫家前父母为之饯别时邀双卿同食。双卿发疟病不能往，韩西因此也不肯吃，分了一些食物，包起来送给双卿。双卿泣为《摸鱼子》词。如此，上片里词人是在描述自己等待韩西的样子。就其描写的周到而言，词人对好友的一番关心是心领神会的。转入下片，词人开始描写自己的穷愁状态。“黄昏后”与“喜初晴”相应，对时间进行了交代。词人在疾病的折磨下，放眼看到的景物都带着刺人的寒意。当自己的痛苦不能改变的时候，一切都呈露出无情的样子。黄昏后她终于见到了友人韩西，但与友人的分离马上又在眼前，重逢却遥不可期，这也加重了词人病中的凄凉。当她听说友人馈食的好意时，感慨地向远方望去，看到的却是刺目的残阳，以及黯淡的天幕。惟有天际横着的几片云，似在告诉词人一切都是无可指望的。

关于韩西和贺双卿的友谊，有一些很感人的地方。《西清散记》载：“邻女韩西新嫁而归，性颇慧，见双卿独舂，恒助之。疟时，坐于床，为双卿泣。不识字，仍爱双卿书，乞双卿写《心经》，且教之诵。”在她们分别后，双卿还做过一首《凤凰台上忆吹箫》，也很著名，中有“更见谁谁见，谁痛花娇？谁望欢欢喜喜，偷素粉，写写描描？谁还管，生生世世，夜夜朝朝”的句子。这样的口气措辞，则韩西对她而言不只是一个知己，也代表了生活里所有带温暖之意的人事了。她的消失，不仅要让词人哀歌，也是让观者动容的。

有评论者谈及这首《摸鱼子》的时候，认为“题为‘谢馈食’，只是依托其心绪而已”（严迪昌《清词史》）。像这首词所逼真描绘的，词人和友人都经历了希望、等待而至于失望的整个过程。这过程和词人心底眼中的人生又何其相似。生活琐事里原隐藏着最基本因而也最强烈的哀乐，善用这些题材者，往往能作出看似浅淡而有大悲郁在里头的文章来。所以双卿这些“日用细故，信手拈来”的作品，在我们看来便如同关于人生的谶语，其中的哀苦无奈叫人掩面。 （顾 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