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 新 凉
廿八岁初度日感怀,时客青州(其二)
愁似形随影。苦飘零、身如槁木,心如废井。尘海迷漫无处着,常作风前断梗。触往事、几番追省。十载中钩吞不下,趁波涛、忍住喉间鲠。呕不出,渐成瘿。 眼前一片馍粘境。黑甜中、痴人恋梦,达人求醒。阅尽因缘皆幻泡,才觉有身非幸。况哀乐、劳生分领。历乱游蜂钻故纸,溺腥膻、醉饱怜公等。草头露,但俄顷。
【赏析】
蒋士铨词多感慨身世之语,谭莹在《论词绝句》中称其《铜弦词》:“盖代诗名山斗重,嵚崎磊落更淋漓。便将诗笔为词笔,热血填腔一洒之。”他的词笔确是诗笔,其可贵处便是“热血填腔一洒之”。他曾说:“大凡人之性情气节,文字中再掩不住。词曲虽游戏之作,其中慷慨激昂,即是一个血性丈夫。”(江顺诒《词学集成》附录)
本词作于乾隆十七年(1752)词人二十八岁生辰。因屈原《离骚》有“皇览揆余初度兮”句,后世常以“初度”称生日。此时他尚未中举人、成进士,客寓青州(今属山东),感华年空逝志不获骋,遂作两首长调抒怀。本书选的是第二首。首句点出词人的像影子追随形体那样不能分开的满腹愁绪。他苦于漂泊流落,感到世间事物是那么缺乏生机,“槁木”句,是从《庄子·齐物论》“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变化而来。“废井”句,则用白居易《赠元稹》诗“无波古井水”,表示胸中已经不起波澜。这里作者采用已经干涸了的废井作比,表达的感情更见深沉。“尘海”即尘世,“迷漫”犹迷茫。处身茫茫尘世,词人感到自己已像那风前折断了的残枝断梗一样,没有了着落的地方。“十载中钩吞不下”四句,词人用明白如话的语言,表露了他的满腔悲怆之情,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称此句“激昂呜咽,天地为之变色”。从这一评语,我们已可窥测到“十载中钩”的隐情,咬钩卡喉,难吐成瘤,这是一个被所谓盛世中功名利禄诱饵伤害的知识分子的莫大痛苦。
换头承接上片所写的尘海迷漫之境。“馍粘”,模糊貌,系俗语。宋魏庆之《诗人玉屑》引王君玉语:“诗家不妨间用俗语,尤见功夫。”作者长于戏曲,著作甚丰,在他的词作中每见使用俚语。“黑甜”,指睡梦,苏轼《发广州》“三杯软饱后,一枕黑甜余”,其自注说:“俗谓睡为黑甜。”富有哲理的“痴人恋梦,达人求醒”句,是本词警策。陈廷焯《云韶集》对其进行评价时就说:“以醒为梦,以梦为醒,现身说法,胜读如来几卷经。”“因缘”一词是佛教语,指的是事物赖以生存的各种关系,其中为事物生起或坏灭的主要条件的叫做因,为其辅助条件的叫做缘,并认为一切事物都由因缘和合生长。人皆以生为幸,“有身非幸”为反常语,读来使人倍觉辛酸。“况哀乐、劳生分领”,系化用杜甫《陪章留后饯嘉州崔都督》“劳生共几何?离恨兼相仍”,其覆盖面要更广一些。“钻故纸”典出《五灯会元》,言某僧在灯下看经,蜂子投窗纸欲出,乃有偈曰:“空门不肯出,投窗也太痴。百年钻故纸,何日出头时?”“历乱游蜂钻故纸,溺腥膻、醉饱怜公等”二句,用语极为辛辣,它讽刺那些陷在追名逐利的泥淖中汩没真性、出卖灵魂,却安然乐于醉饱的衮衮诸公,实在称得上入木三分。最后,词人警告那些不学无术之徒:不要自以为得意,须知那仅是草头上的露水,一会儿便会消失干净的!词以怅己之落魄起,以警人之愚妄结,反映了封建科举制末期优秀人才遭埋没乃至扼杀的现实,倾吐了他的悲凉与愤恨,可谓善作不平之鸣者。
(吴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