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么 令
夜泊袁江闻笛
梦回孤枕,惊起关山笛。篷窗雨丝才住,渔火昏烟夕。多事《梅花三弄》,恼杀江湖客。酒肠偏窄,消愁无计,怎不教人早头白。 忽按商声侧犯,吹得苍崖裂。看取九折黄流,夜静鱼龙寂。听得更残漏转,蓦地伤离别。天边明月,凄凉如此,千里相思向谁说?
【赏析】
乾隆末期到嘉庆一朝,词坛总趋势已呈衰落,但词人队伍仍有增无减。其中尚有不少名家,他们往往以不拘一格的创作实践为词苑增辉,使词界平添一脉生气。江藩即是其中之一。
此词为羁旅行役之作,词题“夜泊袁江”即点明此意。袁江,又名秀江,源出江西萍乡罗霄山,东流入赣江。
江藩词大多为中年所作。人到中年,饱尝世事艰难,人生坎坷,其情怀已不同于青少年。南宋词人蒋捷的《虞美人·听雨》词即鲜明地展现了人生三个不同阶段:“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就向我们推出三幅画面:温暖香艳的“歌楼夜雨图”,凄清苦闷的“江舟秋雨图”,孤独枯寂的“僧庐残雨图”,此三幅画卷组成了“少年风流、壮年飘零、老年寂寞”的人生长卷。而词人江藩的代表作《六么令·夜泊袁江闻笛》,正好是“壮年飘零”的生动写照。
此词上片写词人独宿孤舟时,从远处的山岭关隘传来了幽幽笛声,将词人从睡梦中惊醒,引出他的客愁。此处“关山笛”系化用唐杜甫《洗兵马》:“三年笛里关山月”的意境。词人从小舟的篷窗向外望去:暮色降临,绵绵的细雨方歇,暮色迷蒙,宽阔的江面上轻烟笼罩,点点渔火像天上的星星,若隐若现。这愁人的景色使游子的心情愈发暗淡。“梅花三弄”是乐曲名,内容写傲霜雪的梅花,因全曲主调出现三次,称为“三弄”。这回旋往复的乐章使人思绪难平,更使身在江湖四处飘泊的游子烦恼难耐,只好借酒解愁。怎奈愁肠百结酒量大减,欲入醉乡避愁亦不可得。无怪乎这中年之人已过早地频添白发。自来用“酒肠”一词说酒量,多是如北宋苏辙《送毛滂斋郎》“酒肠天与浑无敌”、清初吴伟业《赠穆大苑先》“身躯虽小酒肠宽”那样的写法,此曰“酒肠偏窄”,可谓别出心裁,效果极佳。
词人即景抒情,宽阔江面上的一叶扁舟,愈发衬托出游子的孤寂无依。唐张继在《夜泊枫桥》中写道:“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江藩词中的“夜泊”、“关山笛”、“梅花三弄”等,其意境与情怀与张继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通过对外部环境、气氛的渲染,刻画孤舟中的游子情怀,而江藩对此又进行了拓展。
下片写两地相思。前二句由乐曲引发。“商声侧犯”;“商”是五声之一,《礼记·月令》称“(孟秋三月)其音商”;“侧犯”,谓乐曲以宫调犯羽调,这是一种情调激越的曲子。它的力量既能使苍崖断裂,人何以堪!在这寂静的夜晚,鱼龙尚且悄然无声,而舟中游子却为这激烈的乐曲所惊,辗转难眠。看九曲黄河,听更残漏转,黑夜漫漫,旅途无边,离情别绪猛然涌上心头,顿觉这“九折黄流”犹如自己的曲曲愁肠。“鱼龙寂”,取唐杜甫《秋兴八首》之四“鱼龙寂寞秋江冷,故国平居有所思”之意,只是杜甫诗中表达的是家国之感,而江词则是身世之恨。词尾用明月作结。皎洁的月光倾洒在江面上,在游子眼里,它是那样的清冷凄凉,两地相思,共享一轮明月,而人在旅途的孤寂与家人夜话的温馨形成了多么巨大的反差,这忧郁和苦衷又向何人去诉说。此数句从南朝宋谢庄《月赋》“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化出,但意蕴之凄凉,又远过谢赋。至此,游子已将相思情怀完全展现在读者面前。这不是无病呻吟,它凝聚的是多年飘泊的无奈和悲哀,使读者如置身其中,深受感染。
江藩词颇讲究音律,平仄四声用之极严。但他能不受拘羁,运笔气势畅通,有驾轻就熟的才力。此词风格瘦硬苍劲,善以健笔写悲情,情景交融,无丝毫当时词坛常见的堆砌造作习气,确为其集中佳作。
(单 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