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 城 路
庚子岁,余赋黄叶诗四首于吟花馆,四方知名士和者几二百人。明年客袁江,复赋此题,于律未协,亦随置之。朅来朐上,西风吹梦,落叶打窗,回首联吟,瞬经十数年矣。感旧友之凋伤,写羁怀之郁结,酒边涂稿,七日始定。他日雨荪见之,极为叹赏也
晓天霜信疏林早,闲门昼夜长闭。薄影筛云,残妆病酒,寒上斜阳鸦背。青山瘦矣。叹憔悴秋心,树犹如此。半榻茶烟,记留诗梦付萧寺。 哀蝉身世最苦,露凉还自咽,幽怨空寄。故里园荒,沧溟客老,冷却扁舟归思。西楼倦倚。对一碧无情,艳怀都洗。蟹熟橙香,弄吟乘醉里。
【赏析】
丁至和一生命运多舛,经历了从荣华走向衰落,由富足转为贫苦的风雨人生。杜文澜《憩园词话》谓其“家本素封,叠被兵灾夙业荡尽。鳏居半世,仅留一子”。有了这样的身世经历,他所致力的词作中就必然有了一种浓厚的情感积淀,词的感染力即缘此而生。
词序点明这首词是作者感于旧友凋伤而抒写郁结的羁旅愁思。“庚子岁”,为道光二十年(1840),即鸦片战争发生之年。“袁江”,又名袁水、秀江,源出江西萍乡罗霄山,东流入赣江。“朅(qiè)来”,去来。“朐(qú)上”,指朐县,治今江苏连云港西南,以朐山(今名锦屏山)得名。“雨荪”,作者友人的字号,姓名不详。序文中已经透露出一股凄寒之气,词的开篇与此紧紧相承,进而描绘出一派凄清萧瑟的秋景。晨光熹微中,由于秋叶摇落而显得稀疏的树林不胜早霜侵袭,冷落的庭院闲门昼夜长闭,再没有了当年名士聚首联吟和韵的热闹场面。“霜信”,指霜期。“薄影”三句以“薄影”、“残妆”、“病酒”、“斜阳”、“寒鸦”继续烘托深秋清冷的气氛,为下句作了充分的铺垫。“青山瘦矣”,在这一派凄清萧瑟的秋景中,就连青山都像饱经离乱的词人一样,失去了往日的丰腴,换了一副清癯的身影。“瘦”字本来形容体态,这里却被词人拈来描述秋山,它不仅描绘出万物萧条,满目凄清的秋山景貌,同时又隐含了词人在远望秋山时触目伤怀,寒彻心骨的凄凉心态。
山憔悴,树憔悴,人亦然。“叹憔悴秋心,树犹如此”,词人对此肃杀秋景,联想起飘零的身世、凋伤的旧友,不禁悲从中来,发出“树犹如此”的感叹。“树犹如此”典出《世说新语》。桓温北征,途经金城,看见过去自己手植的柳树已长成几围粗,便感慨道:“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意思是说:树都已长得这么高大了,人能不被岁月催老吗?丁至和此处写“树犹如此”指的是树叶摇落,疏枝萧瑟。无意识知觉的树木尚且如此,那么,人在秋风肃杀的凄寒之时、风雨飘摇的动荡之世,又岂易善保其身?然而伤怀悲秋,心神憔悴的苦楚,词人又能向谁去诉说呢?“半榻茶烟,记留诗梦付萧寺”,只有那缥缈的半榻茶烟缭绕着,仿佛在留心记取词人身寄萧寺(即佛寺,因梁武帝好佛,喜造寺,故后世以其姓为题)的诗梦生涯。“哀蝉”三句,看似写物,实则以物写人。那残存于寒秋自咽凉露的哀蝉,不正是身处衰世,历经丧乱的词人的写照吗?耳闻哀蝉幽鸣,感怀己身漂泊,再去观蝉写蝉,不禁蝉我如一,情同悲切。读者阅此,自会联想到李商隐《蝉》诗、王沂孙《齐天乐·蝉》词中的有关佳句,而为词人的悲凉之感欷歔不已。
“故里”三句,是词人由哀蝉想到自身。故园因叠被兵灾,夙业荡尽,田园已芜。而自己漂泊半生,鬓发已白,有家直如无家。现实阻挠了他驾一叶扁舟还乡的打算,归期无望,还乡之心也渐渐冷却,多年的渴盼转化为深沉的无奈。“西楼”三句,是写词人在无可奈何之下独上西楼。远望可以当归,然而词人甚至在远望中也捕捉不到丝毫故乡的气息。站立久了,远望倦了,满腹思念爱妻、眷怀往日浓欢的香艳情思也都被无情的碧波涤荡尽了。“蟹熟橙香,弄吟乘醉里”,人在这样一种无可奈何中的自我安慰,看似潇洒,实则寄寓着难以言达的怆痛和愁苦。其中况味,令人心酸。
丁至和是一位谨严刻苦的词人,他在《萍绿词》自序中说,自己写词“每拍一节,或十数日,或十数月,斤斤然求与古人合”。此词之作也是煞费苦心,如词序所言:“酒边涂稿,七日始定。”艺术上的字斟句酌,严谨构思,锻炼出此词声韵和谐、格调清雅的特色,足可追步姜夔而无愧。
(叶 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