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声甘州
辛卯秋乞假东归,八月十日出丽正门,越五日次霑益州,醉后题壁示李仁宇太史
强邀人、剪烛看吴钩,西风鬓毛斑。对荒城古戍,零钲断角,景物阑残。不惜貂裘换酒,健骨敌秋寒。塞下凄凉曲,醉谱乌阑。 笑拂蛮靴茸帽,任浮鸥身世,疲马津关。赋壮游万里,又唱大刀环。未输他、五陵年少,有一枝、瘦笔写空山。新霜里,闻鸡声起,更上征鞍。
【赏析】
题序之“辛卯”为光绪十七年(1891),词人时年四十四岁,在云南、四川边境管理榷务(官府专卖),因长期远离江南故乡,故而乞假东归探视。词作于旅次霑益州(治所在今云南曲靖)期间,以抒吐旅怀,感慨长期为生活所累,漂泊边城为主要内容。“丽正门”为宋元时京师之正南门,此代指正南门。所题赠之人李仁宇,不详何人,太史为翰林官别称。作者为著名词人蒋春霖(鹿潭)之侄,词风亦与《水云楼词》相近,在清远劲健中显出高奇的骨力。
“强邀人、剪烛看吴钩,西风鬓毛斑”,两起句一唱三叹,含有多层意义。“吴钩”,上古时一种头呈弯曲形的宝剑,“看吴钩”,通常都为志士不遇,用以展露自己抑塞磊落之情的举动,辛稼轩《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把吴钩看了,栏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表现的正是这种心态,这是第一层意义。作者此次在旅程中饮酒至醉,是受友人李仁宇太史之殷殷邀请,故而以“强邀人剪烛”五字列于“看吴钩”前,表明作者之看吴钩,乃因受到友人之激励在剪烛夜话之时引起的,这又是一层意义。是时作者人到中年鬓毛已斑,又当西风萧瑟的季节,不无美人迟暮之叹,这是第三层意义。有此三义,可见作者心情确实不同一般,醉看吴钩,语意极为沉挚。接着以“对荒城古戍”等三句即景抒怀,通过环境中特殊景象的所见、所闻加深自己心头所触发的悲秋意绪。作者面对“荒城古戍”,从川滇边境东行,经过的城邑,都很萧条,而且都设戍守兵丁。听到的是“零钲断角”,“钲”是军中所用的乐器,用于节止行军步伐。“角”指号角、军号,用以号令驻军。“零钲断角”,表明是早晚在行程中不时听到的声音。时季虽在八月,却已红消翠减,关河冷落,霜风凄紧,故有“景物阑残”之叹。然而作者并未因此而颓丧,在“景物阑残”的情况下,仍然豪情不减,在词的下两句云:“不惜貂裘换酒,健骨敌秋寒。”“貂裘”,用紫貂皮制成的裘衣。“貂裘换酒”,用晋人阮孚故事。《晋书》本传记阮孚“为人放旷,尝解金貂换酒”。李白《将进酒》诗,也有“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之句,表明文士倾杯销愁,常常在酒资不足的情况下,不惜解下衣裘,换酒以图一醉。作者为人豪迈,所以在旅途淹留之际,认为自己尚有健骨可敌秋寒,乃毅然解裘,换取一醉。而且就在醉后,谱写塞下凄凉之曲,奋笔写在乌阑纸上。“乌阑”,即乌丝阑,是在缣帛上以乌丝织成栏,其间用朱墨界行,以供书写。后来也有以墨线为格子的卷册,称乌丝阑的。“醉谱乌阑”,谓醉后在乌丝阑上填词。词的上片,也就以此作为小结。由这几句词来看,可见作者之为人,虽在艰苦的环境中,犹能傲然自振,不掩志士的本色。
下片感慨身世,并续写旅途中的心情。换头处“笑拂蛮靴茸帽,任浮鸥身世,疲马津关”三句,表明自己在西南边区已久,如今虽然请假东归,脚上还是着的西南少数民族所着的蛮靴,戴的也是茸毛制成的帽子,词中用“笑拂”两字传神,暗示长期随俗而安似乎已成习惯。杜甫诗云:“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旅夜书怀》)词用其意,感叹自己的身世,就像漂浮不定的沙鸥一样,任听其东飘西荡,或者像古道西风中的瘦马,更不以涉足关山津渡为苦了。“赋壮游万里,又唱大刀环”以下诸句承前,表明正是这种情况,自己在川滇一带,经历了十多年,也算得上是“壮游万里”,而况此次乞假东归,又可以高唱归乡之曲呢!“环”与还同音,“唱刀环”,表示归还,典出《汉书·李陵传》:“任立政等(使匈奴)见陵,未得私语,即目视陵,又数数自循其刀环,握其足,阴喻之,言可归还也。”东归探省,自是作者的心愿。作者虽然留滞西南多年,但自信才华犹在,意气犹存,比之那些贵家子弟,所谓五陵年少,自有其独胜之处:“未输他、五陵年少,有一枝、瘦笔写空山。”词中的“未输他”三字,就是对那些纨绔子弟的蔑视。论荣华显赫,作者自是不如他们,但手中一枝笔,尚能写出空山的嶙峋奇貌。“瘦笔”在这里是健笔的谦辞,“空山”,指的是西南的关山。如此说来,作者虽是两鬓已斑,总还自信此生并未虚度。词写至此,作者不禁重新振作起来,乃以“新霜里”三句作结,言此时已值深夜,外面降了新霜,在听到晨鸡开始啼叫的时候,又迅速整装,跨上征鞍,策马驰向东归之路。“闻鸡声起”,暗用祖逖故事,而命意不同。《晋书·祖逖传》:“逖与司空刘琨,俱为司州主簿,情好绸缪,共被同寝,中夜闻荒鸡鸣,蹴琨觉曰:‘此非恶声也。’因起舞。”后世因以“闻鸡起舞”比喻志士奋发之情。这里是借用此典,以“闻鸡声起”示东归之心甚切,故而不辞马背清霜,重行登程,并与前文“重唱大刀环”相呼应。而“新霜”、“鸡声”连用,亦有温庭筠《商山早行》“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的意境。
综观全词,上片从“剪烛看吴钩”写起,以“醉谱乌阑”作结,所写的就是本词,作者名之为“塞下凄凉曲”,可见在旅程中心潮起伏,经历决不简单。下片自笑对西南边境的清苦生活,早已习以为常,此番能乞假东归,在心灵上也是莫大的安慰。重上征程之时,已是凌晨,显示作者虽经困厄,仍能傲然自振。词中之“未输他、五陵年少”两句,语壮而悲,但仍充满坚毅自信的精神,这对于一介书生来说确实是难得的。最后附带提一下:清代道光、咸丰时的著名诗人郑珍曾写过一首七律《自霑益出宣威入东川》,诗云:“出衙更似居衙苦,愁事堪当异事征。逢树便停树便宿,与牛同寝豕同兴。昨宵蚤会今宵蚤,前路蝇迎后路蝇。任诩东坡渡东海,东川若到看公能。”反映霑益州一带僻地行旅之艰辛,可与此词合看。(马祖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