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声甘州
送志伯愚侍郎赴乌里雅苏台参赞大臣之任,同盛伯羲祭酒、王幼霞御史、沈子培刑部作
响惊飙、越甲动边声,烽火彻甘泉。有六韬奇策,七擒将略,欲画凌烟。一枕瞢腾短梦,梦醒却欣然。万里安西道,坐啸清边。 策马冻云阴里,谱胡笳一阕,凄断哀弦。看居庸关外,依旧草连天。更回首、淡烟乔木,问神州、今日是何年?还堪慰、男儿四十,不算华颠。
【赏析】
词题中之“志伯愚”,即志锐,号廓轩,又号迂安、穷塞主,伯愚为其字,满洲镶红旗人,光绪帝瑾妃、珍妃之兄,光绪六年(1880)成进士,中日甲午战争时官礼部侍郎,上万言疏论战守之策,自请募兵设防,遂练兵热河,其妹瑾、珍二妃遭贬后,他也被贬职,出为乌里雅苏台(今蒙古国扎布哈朗特)参赞大臣。“盛伯羲”,即盛昱,字伯韫,伯羲为其号,或作伯熙,满洲镶白旗人,清宗室,光绪三年(1877)成进士,时任国子监祭酒。“王幼霞”,即著名词人王鹏运,幼霞为其字,一作幼遐,时任江西道监察御史。“沈子培”,即著名学者、诗人沈曾植,子培为其字,时任刑部员外郎。在志锐赴乌里雅苏台之际,盛昱、王鹏运、沈曾植与文廷式一起填《八声甘州》词为他送行。古时官员遭贬,挚友们在饯行时赠以诗词,乃是通例,送行之作多是对被贬者进行慰藉,使其怅怅之情得以缓解。然而,同时赠送同一对象之作,往往由于作者本身的心境、切入的角度、表达的方式因人而异,其面貌与效果也纷纭不一。文廷式此作,以“男儿四十,不算华颠”作结,与王鹏运词中“叹无多哀乐,换了华颠”之悲凉相比,语甚旷达,有类宋之苏轼。然而正如苏轼词之旷达背后仍有其悲其恨一样,文氏此词,亦不能简单地视之为临别普通勉慰之作,尤其是在蒿目时艰之年。
志锐的贬谪,虽直接原因是其妹为西太后那拉氏所恶,他受到牵连,但甲午之战期间他的上疏建言,其实也是一个祸根。因此,词的开头就用“响惊飙、越甲动边声,烽火彻甘泉”写出日寇侵犯的紧急军情。“惊飙”,突发的风暴。“越甲”,越国军队,刘向《说苑》:“越甲至齐,雍门子狄请死之。”此指甲午战争中的日军。“甘泉”,古代宫殿名,故址在今陕西淳化西北甘泉山,本秦宫,汉武帝增筑扩建,扬雄曾作《甘泉赋》,此代指北京。唐杨炯《从军行》诗云:“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在这“烽火”照遍辽东边境,敌人气焰威胁京师的险恶形势下,志锐奋然而起,欲尽己之才力以纾国难,他“有六韬奇策,七擒将略”,他充满壮志豪情,为建反侵略、卫社稷的不朽功勋而“欲画凌烟”。“六韬”,古代兵书名,旧题西周吕尚(即姜太公)撰。“七擒”,指《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裴注引《汉晋春秋》所载诸葛亮七纵七擒,收服孟获之事。“凌烟”,凌烟阁,古代王朝绘功臣图像以资褒美之处,庾信《周柱国大将军纥干弘神道碑》:“天子画凌烟之臣,言念旧臣。”志锐忠心耿耿报效国家,却受到革职贬至边荒的处罚,实在冤屈不过。但在词人的笔下,志锐的表现却是泰然处之。“一枕瞢腾梦”,谓接到被贬至乌里雅苏台的文书令他十分惘然,有如身在梦中。“瞢腾”,迷迷糊糊。“梦醒却欣然”,谓对遭贬反应过来以后,认真一想觉得也是好事,可以在处于边疆的乌里雅苏台做些建设性的工作。“万里安西道,坐啸清边”,正是词人想象中志锐一展身手的情景。“安西”,唐西北地区设安西都护府,在今甘肃、新疆一带,此借指志锐赴任处。“坐啸”,闲坐吟啸,古人多以之表示从容不迫,如金元好问《论诗绝句三十首》之二:“曹刘坐啸虎生风。”受冤屈而泰然自若,已属不易,志锐却能“欣然”,“欣然”之中,还能从容处理边务,游刃有余,仍属报国有门,大有用武之地。这或许即是现实中的志锐,但恐怕更是文廷式所希望的志锐。
然而,贬谪毕竟是一种不幸,所以下片想象中志锐在北地的情景,仍不免带有凄寒的色彩。换头“策马冻云阴里,谱胡笳一阕,凄断哀弦”三句,云霾阴冷,笳管悲凉,弦丝哀苦,令人心恻神伤。人物“策马”的形象刻画,比之元马致远《天净沙·秋思》“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似亦毫无逊色。“胡笳”,一种吹奏乐器,出自西域,形制古今不一,东汉蔡琰《悲愤诗》有“胡笳动兮边马鸣”之语,唐岑参《胡笳歌送颜真卿使赴河陇》有“君不闻胡笳声最悲”之句,可见其音乐的基本性质。“看居庸关外,依旧草连天”,融汉淮南小山《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宋范仲淹《苏幕遮》词“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秦观《满庭芳》词“山抹微云,天连(一作粘)衰草”诸般意境为一,笔致从悬想友人贬官出塞的行旅勒回,写景中既寓盼友人归来起复之意,亦有愿友人开边建功之想。“依旧”两字,耐人寻味,揆作者之心,当是不希望关外永远处在衰草连天的荒凉状态,觉得友人之往,或许能在那儿有一番作为。“更回首、淡烟乔木,问神州、今日是何年”,“淡烟乔木”,语出唐罗隐《魏城逢故人》“淡烟乔木隔绵州”,此代指故地的树木;“神州”,是中国的别称,此代指中原。作者北望居庸关外之后,又回过头来对茫茫中原发出了叹问。问“今日是何年”,与张孝祥《念奴娇·中秋》之“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不同,后者时间意识的异常基本上是因逍遥之乐而生,前者则是无疑而问,潜台词是:这是什么年代啊这样愚贤颠倒、忠奸混淆但一味慨叹无济于事,颓唐消沉不能改变现实,惟有振作精神,在逆境中努力奋斗,才可能救弊起衰,因此,结拍词人写道:“还堪慰、男儿四十,不算华颠。”“华颠”,头发花白,指老年。此谓令人感到宽慰的是,志锐还不到四十岁,在其有生之年还能为国家做很多事情。句意借鉴宋黄庭坚《答龙门潘秀才见寄》“男儿四十未全老,便入林泉真自豪”,惟黄诗但言个人,文词则言家国,境界上自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全词以“男儿四十,不算华颠”作结,语似平常,却具有扫荡暮气的力量,足以从下片的愁怨中振起。不过,细味整篇,确如叶恭绰所云“语似悲壮,中实忧疑”,盖廷式身为珍妃之受业师,其时“地位已极危,故不能直言”(龙榆生《云起轩词评校补编》引)。
近人胡先骕评文廷式词“意气飙发,笔力横恣,诚可上拟苏、辛,俯视龙洲(刘过)”(《评云起轩词钞》),道出其不让有宋豪放派大家的造诣,此阕将身世家国之感打成一片的赠遭贬友人之作,足可与词史上著名的同类作品如张元幹的《贺新郎·送胡邦衡谪新州》并传千古。
(李祚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