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 奴 娇
倚虹丈归自京师,邀同闲话
小窗情话,倩池波、深照随鸥纱帽。我亦春明门外客,乍听秋风归早。画省香炉,青楼弦管,梦里容西笑。金銮莫问,近来愁事多少。 闻道酒劝长星,万年天子,玉几眠初觉。告急床头如火急,不待银虬催晓。解甲男儿,签名臣妾,吟尽伤心稿。石城佳气,坐看葱郁江表。
【赏析】
据词意推断,此篇写于民国元年(1912)春天,正值清帝退位、民国创立的历史关头,当时作者已辞官归居常熟。景贤曾随其师张鸿东渡日本,并就读于明治大学法律科,回国后至北京,赐举人出身,在检察庭供职。其游历海外、濡染新学、加盟南社的人生轨迹,使之有别于一般封建文人,能够关注和倚重孙中山领导的新兴政权;举人功名和曾为清朝官吏的身份,又使他难免遗老情结和故国之思。这种乾坤巨变之时典型的士人心态,便是该词创作的思想基础;而其感时写怀的直接契机,则为“倚虹丈归自京师,邀同闲话”。
“倚虹”,即徐兆玮,字少逵,号倚虹,光绪十六年(1890)进士,官翰林,工诗词,与景贤同邑而年辈稍长,故尊称为丈。徐氏亦为晚清西昆体诗派代表作家,曾为孙集撰序,两人先后辞官归里,超脱达观,人品与文品颇多相通之处。
池水粼粼,亭阁寂寂,倚窗晤坐,娓娓而谈。首起三句,推出安闲恬静的“闲话”场景,文笔雅炼,境界清悠,地点、环境、季节、氛围,尽在其中。着一“情”字,如见挚友对面细语之融洽与温馨。“倩”者,请也,以拟人笔法写波光鉴影之情状,有化被动为主动之妙。“随鸥纱帽”,语出李嘉祐《寄王舍人竹楼》“纱帽闲眠对水鸥”,以象征之笔与借代之法喻指友人弃官归来,犹如鸥鸟之眷恋云乡。次五句因人及己,揭示作者的仕宦经历与人生志趣。其中前两句言过程,后三句写场景。“春明门外客”,兼指为官京城与弃官归乡的历程。《唐六典》:“京城东西三门,中曰春明。”后代诗词常以“春明”代指京师城门。“乍听秋风归早”,用晋人张翰见秋风起而思吴中故乡莼羹脍鲈美味,弃官归去事,描写自己的退隐。“画省香炉”,语本杜甫《秋兴八首》之二“画省香炉违伏枕,山楼粉堞隐悲笳”,古尚书省用胡粉涂壁,画古贤人像,故称“画省”。尚书郎入直,有侍女史二人捧香炉从入。“青楼弦管”,典出李商隐《风雨》“黄叶仍风雨,青楼自管弦”,指秦楼楚馆内的弹唱歌舞。这两句是对京城官僚生活的概括描写,庄重风流,相映成趣。“梦里容西笑”,反用桓谭《新论·琴道》“人闻长安乐,则西向而笑”之意,谓京都生活已不值得钦慕,一切像梦一样过去了。末二句由己及人,先切定徐氏的翰林身份,再移笔“近来愁事”,引出下片。“金銮”,翰林学士的美称,苏易简《翰林续志》:“唐德宗移学士院于金銮坡上。”《文献通考·职官八》:“前朝因金銮坡以为门名,与翰林院相接,故为学士者称金銮以美之。”
换头承歇拍而来,铺写“愁事”。“长星”,即彗星,古人视为凶兆,《世说新语·雅量》载:“太元末,长星见,孝武心甚恶之。夜华林园中饮酒,举杯属星云:‘长星,劝尔一杯酒,自古何时有万岁天子!’”此处即以东晋孝武帝事比喻清王朝大限将至,气数已尽。“玉几眠初觉”则反用《魏书·咸阳王禧传》“金床玉几不能眠”之语,形容清朝统治者身处危境,如大梦初醒。以上三句尚属总写危急情势,以下五句则通过对具体场景和细节的生动刻画,展现了革命洪流冲击之下清室君臣惊慌失措的心态与清廷统治土崩瓦解的状况,古今映衬,悲欣交集。“银虬”,古代宫廷计时之器。不待玉漏银虬报晓,急如星火的警报已使末代皇帝坐卧不宁,狼狈不堪。这两句以静制动,直中见曲。“解甲男儿”,语本后蜀花蕊夫人《国亡诗》:“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签名臣妾”,典出宋末汪元量《醉歌十首》其五:“乱点连声杀六更,荧荧庭燎待天明。侍臣已写归降表,臣妾签名谢道清。”此以宋末元兵破临安之时太后谢道清签名于降表率幼帝降元的故实喻指宣统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1912年2月12日)隆裕太后命宣统帝下诏宣布退位之事。这两句客观上反映了辛亥革命时期清军败降与清朝覆灭的历史事实,而下句“吟尽伤心稿”则能绾结自身,回应上文,表现了作者对改朝换代的深沉感慨与复杂情怀。“伤心稿”明指花蕊夫人和汪元量的诗作,暗喻清王朝的亡国史。可贵的是,作者终能从“伤心”中解脱出来,弃旧图新,将目光转向新近成立于南京的孙中山领导的中华民国临时政府,结拍乃云:“石城佳气,坐看葱郁江表。”词境至此亦一扫阴霾,大放光明。“石城”,即南京,旧称石头城。“佳气”,旧谓真命天子所在之地特有的祥瑞之气。“葱郁”,古望气者赞佳气之言,王充《论衡·吉验》:“王莽时,谒者苏伯阿能望气,使过舂陵城郭,郁郁葱葱。及光武到河北,与伯阿见,问曰:‘卿前过舂陵,何用知其气佳也?’伯阿对曰:‘见其郁郁葱葱耳。’”“江表”,长江以南南京一带。此处“石城佳气”、“葱郁江表”所代表的崭新蓬勃气象正与“酒劝长星”、“万年天子”所象征的衰亡没落趋势形成鲜明对照,体现了民国取代清朝符合民意,实乃历史之必然,寄寓着词人对新兴政权的赞美与期望,实能反振前文,“有化堆垛为烟云之妙”(钱仲联《清词三百首》)。
通观全词,笔致绵密,辞意雅深,用事贴切,收纵自如。以深婉之笔写沧桑之变,既有历史的厚重感,又不乏清醒的人生抉择,确有独到之处和独特韵味。作者系晚清西昆体诗派之后劲,颇多“诗史”之作。此词隶事用典之手法与感慨时事之精神,实与其诗作有相通之处。
(龚喜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