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 溪 沙
有 感
吴苑青苔锁画廊,汉宫垂柳映红墙。教人愁杀是斜阳。
天上无端催晓暮,人间何事有兴亡。可怜燕子只寻常。
【赏析】
词题为“有感”,这个“感”就是作者对历史变迁、朝代更替、社会兴亡等重大社会问题的感想、感慨、感叹。词虽短小,但内涵厚重;语虽平常,但寓意不凡,是作者“言人所未言,而又不出寻常见闻之外”(李渔《窥词管见》)的代表作之一。
文学作品的特性是形象性。尤其是用如此小巧的文学体裁涉及如此重大的社会问题,更不可能洋洋洒洒大发议论。词的上片作者描写了三组形象。“吴苑青苔锁画廊”,描写的是一个覆灭了的王朝衰颓的形象。建都于姑苏(今江苏苏州)的春秋时的吴国,被卧薪尝胆、发愤图强的越王勾践打败。昔日金碧辉煌的画栋雕梁,如今却成了残垣断壁;昔日莺歌燕舞的宫苑庭园,如今却渺无人迹。遍布四周灰垢厚重的青苔,“锁”住的不仅仅是宫苑画廊,也锁住了那段令人伤心的失败的历史。而“汉宫垂柳映红墙”描写的则是一个正在崛起的王朝蓬勃向上的形象。垂柳青绿,红墙灿烂,两相辉映,生机盎然。对这样充满活力、欣欣向荣的王朝,作者本应投入更多歌颂的激情,使用更多赞美的字眼,可接下来的却是“教人愁杀是斜阳”,用惨淡无光、令人沮丧的“斜阳”形象结束上片。看来无论覆亡的还是新兴的王朝,尽管反差如此鲜明,但带给词人的却都是“愁”绪满腹,令词人愁肠百结。如果我们结合词人生于明末、在清初政坛上因其有风力(气魄)、风节(骨气)、风雅(文才)而被称为“三风太守”,其诗词在清统治者大兴文字狱时列为“毁禁”之作等生平事迹,就不难理解这首词中“汉宫”指代的对象以及他的愁绪从何而来了。
过片“天上无端催晓暮”紧承“斜阳”句,是作者在愁对斜阳时所生发的感慨;而“人间何事有兴亡”则对应“吴苑”、“汉宫”两句,是作者对反差鲜明的两种王朝形象的感叹。天上诸神冷漠地操纵着晨昏晓暮、日月运行,冷眼观看着人类社会不断上演的一幕幕你争我斗、尔虞我诈、或兴或亡的闹剧;而人世间一切的兴亡盛衰的更迭交替,无非是天上神灵对芸芸众生的戏弄罢了,这就是词人对“吴苑”“汉宫”所代表的或兴或亡的朝代的感想。“天上”句着一“催”字,将自然法则拟人化,想象可谓奇特。但更妙的是“无端”、“何事”两词的使用,表现出当词人从大自然的日月更迭、风云变幻联想到人类社会的朝代兴衰、历史变迁时,他对此所持的冷漠、厌倦和无所谓的态度。唐代著名诗人刘禹锡有脍炙人口的名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乌衣巷》),抒发朝代兴亡、沧海桑田的无限感慨。“可怜燕子只寻常”一句,化用其语,变化其意,用不理会朝代如何更迭、仍然“寻常”可爱的小燕子形象,与纷争的人世、扰攘的社会相对照。可爱的小燕子代表的是超越时空的永恒的存在。人世间的兴亡盛衰看似轰轰烈烈,翻天覆地,可是与永恒的宇宙、不变的自然法则相比较,只能算历史长河中的一瞬间而已。若能看透这一点,或兴或亡都能泰然处之,就像只是“寻常”可爱的小燕子一样,从人世间的纷扰争斗中超脱出来。作者就是这样用“不出寻常见闻之外”的语言,表达了“人所未言”之意。
(沈时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