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 州 慢
御河为漕艘所阻
一月长河,奈阻崎岖,玉京犹隔。满身风露,夜寒谁问,扣舷孤客?不如归去,从教锦缆牙樯,钓丝莫负秋江碧。何事访支机?悔乘槎踪迹。 凄绝!无端阅遍,战垒遗屯,邮亭败壁。只得几行官柳,似曾相识。琵琶响断,那须月落回船,曲终始下青衫滴。晓镜待重看,有霜华堪织。
【赏析】
清初词家,顾贞观与陈维崧、朱彝尊齐名,其《弹指词》清丽婉雅,拔帜于陈朱之外,这首《石州慢·御河为漕艘所阻》,作于北上旅途之中,抒发了作者旅途思归之情。“御河”,即卫河。隋炀帝时于卫县(今河南卫辉)因淇水开运河,以利漕运。东北行,称御河,也叫永济渠或南运河。清代初期由江南北上京都,此河为水程必经之路。起笔三句,表明作者此次由水路乘舟北行,在途已经一月,因途中为漕运舟船所阻,难以前进,以致增加了途程中的艰辛。“漕艘”,指沿运河运载粮食北行的船只。秋季水浅,漕艘多为重载,往往停滞于河道之中,造成交通梗塞,轻舟也无法通行。作者以“奈阻崎岖”一句,示舟行之艰难。(这里“崎岖”一词引申作“艰难”解)登程已一个整月,而“玉京犹隔”(“玉京”,指北京),时季已是深秋,夜寒殊甚,作者以“满身风露”三句,写旅途之艰苦。在此风露清凄的旅夜,作者扣舷孤啸,自与宋张孝祥“不知今夕何夕”(《念奴娇·过洞庭》)的快感大相径庭。在“夜寒谁问”这句中,由“谁问”两字,引起作者的思归之情。长期以来,作者在仕途上并不得意。康熙五年(1666)中顺天举人,曾官内阁中书,又迁典籍,官阶甚低,虽沾微禄,其实是屈居下僚。他平时有志著述,也并非热衷利禄之人,现时再次北上,又经受到旅程中的艰辛,乃产生思归的情绪。试看第三韵“不如归去,从教锦缆牙樯,钓丝莫负秋江碧”三句的表白:作者家在江南无锡,那里山灵水秀,既有烟波浩渺、一碧无际的太湖,又有梁溪流经郡城之侧,风景秀美,如果自己隐居不仕,不但可以乘着牙樯锦缆的游船,游览江南清景;而且也可以垂钓秋江,在碧水翠澜边上,享受得鱼之乐。作者凝思至此,更感慨自己不善图谋,以致在行役中生受旅途之苦。于是乃以“何事访支机,悔乘槎踪迹”两句,结束了词的上片。
“支机”,指支机石。传说汉武帝曾令张骞西行寻觅河源,骞乘槎至天河,见有一妇人在河边浣纱。妇人给骞一石,骞既归,以此石问成都卜者严君平,严谓此石乃织女之支机石。故唐宋之问《明河篇》有“更将织女支机石,还访成都卖卜人”之句。“乘槎”即指张骞访河源故事。作者用这个故事,比喻自己往昔之访问北京,犹如张骞之访河源。现在回想起来,深悔当年踪迹为“乘槎”所误。
下片写沿途所见及自己对景生情之伤感,表明此番北上,既有不得已的苦衷,又有和前番“乘槎”之事相类似的悔恨。作者以“凄绝”二字过渡,先写路途阻隔,所见但有“战垒遗屯,邮亭败壁”。战争以后的凄凉萧瑟景况,并未消除,这些“战垒遗屯”,有些是李自成军所遗,有些则是清兵南下时的战争残迹。一路上邮亭虽然存在,也多半残破不堪。和十年前北上相比,这时和自己似曾相识的,只有那官道旁的几行萧疏的秋柳,摇曳在西风之中了。作者此时人在扁舟,时当寒夜,伤离感旧,愁绪万千。因而想起当年白居易在浔阳江头送客时,听商妇弹琵琶的故事,那时候在琵琶凄响声中,曾惹得这位江州司马泪湿青衫。如今自己在这寒夜孤舟之上,既听不到琵琶声响,也不用月落回船,曲终人散,便已泪滴青衫情难自已了。于此可见作者在词中写这“琵琶声断”三句的时候,心情是何等的伤感,何等的凄悒。他这次北上京都,具体年代,是康熙十五年(1676)丙辰,这年作者四十岁,初入中年,已有伤于哀乐之感。所以在词的结尾,有“晓镜待重看,有霜华堪织”之语。意思是说:待到来朝我对着镜子再看看自己,只怕更有华发丛生,愁丝堪织之叹了。言华发如霜,是常语;言华发如素丝堪织,亦无甚奇处,但将两者结合起来说,则意味就深了很多。
顾氏为人,极重情谊。他这次决心去北京,是因为受聘馆纳兰相国家,他想通过相国之子纳兰性德的关系,营救其好友吴兆骞(汉槎)。兆骞因顺治丁酉(1657)科场案牵连谪戍宁古塔已近二十年,生还难望。所以他在旅程中,虽然在御河受阻,最后还是艰难地到了北京。他的《金缕曲》寄吴汉槎两首,就是作于丙辰冬寓京师千佛寺冰雪中,可见其友情之真挚。纳兰性德见到这两首词至为之感泣。最后汉槎终于获救生还。这里附带提一下,以见古人之笃于友情。
(马祖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