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不成文法的名义
“十七八,杀只鸭,十八九,且得走……唔,不对!”
荀的故乡的小儿们对于月亮很有好的感情,十七八也者是他们在等月亮上来时拍着手唱的。不过十八九底下的词儿似乎不太靠得住,此地此时,无故乡人在,也无从对证,奈何他不得。其实也难怪,他离家不少年了。小时候的事情越是情切就越是辽远,令人愈是常想回去,但也许真的回去了,那些事又一古脑儿忘了,人真不乏许多令自己悲哀的材料,幸而会排遣,不然这世界上的林姑娘就太多了。且慢,方才说到月亮。为甚么说到月亮呢,因为现在月亮升上来了,他抬头望明月,大有即兴吟诗之恶兆了,荀先生说不定将来是个文学家哩。
自从阴历废去原名改称农历,他的身份也只有从农人来证明,念书人没法断定今儿格是甚么日子,不过月亮上来这么迟,大概总是月半以后了。月半以后,月亮自然不圆,而且很不圆了,是个月牙儿。
月牙儿真像一般俗人们说是挂着的呢,你入神一看,真不能不相信那两个尖儿上吊着一根线,不过那线如大晴天放得太高的风筝的线一样,明知是有,而越看越没有。(我们近来惯用这种语法,斯为抄袭自己,没出息其实与不脱他人窠臼一般。甚是可叹。)
——嗐,真菇蘑,你看有就是有,你看没有,就没有,谁也没有权利来干涉你呀。你说,你说。
月亮像风筝,我一提起风筝,就觉得它是个风筝,而且不许像别的。诸位几乎要怀疑我与姓荀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爱撒娇,这叫我们没法否认,不其然乎,男子汉大丈夫不免有时脱出甚么看不见的绳捆,要撒个娇,不过大都在没人的时候。
月亮照出他的影子,很淡,又长得太不像话,他每走一步路,他的影子好像就伸长一点,如一小股水湿着平铺的沙一样,可是又似乎长了之后还缩回来,这么一伸一缩,犹如尺蠖毛毛虫走路一样。不太好看。
毛毛虫走路是先紧收身体后段的环节,次第向前,然后放开,慢慢挪动,那样子比一个唱不准音阶可又偏偏爱唱电影歌曲的学生一样令人没法喜欢。这个城里今年毛毛虫特多简直比做官做生意的还多,住的房子里满处都是,一踩一包汁,还颠动几下,难怪年青小姐们见了要尖声怪气的叫,这叫,一半是表明“我是个女孩子呢”,一半倒确是真怕,这东西会掉到颈领里,痒得令人寒噤。
“呣。”
他真觉有一条毛毛虫掉到脖子里了,用手摸了又摸,掸了又掸,弄得一身鸡皮疙瘩,一个恐怖钻进他的静脉管里了。
毛毛虫的风暴差不多已经过去了,他在衬衫领子上摸到一根头发,便不论青红皂白赶紧说“原来是这个!”这时又忽然前面有两条黑影闪过,尚未辨清是人是鬼,头上嗖嗖一冷,再定眼一看,摆摆手,摇摇头,“没有甚么,没有甚么,”再不自觉恐怕连“莫怕莫怕”都要说出来了。他想嘲笑嘲笑自己。
“这路也实在够荒芜的。半年前这儿有的是野狗啃骷髅,晚上谁上这儿来呀,再有深秋凉夜往上一处,下点毛雨子,——”
说到这儿,他又不禁摇摇头,回头看看。
“是的,人常常越是怕就越是不断给自己再加点怕的材料,吓死自己的多半是自己。这条要命的路,若是冬天,下了雪,比夜还黑的黄昏,远近不时有大树倒下来,一个人握着一根铁棍子等着他的仇人从这里过,愈等愈不来,酒也完了,火又不能烧,雪有埋死人的恶意,大风。他倒宁愿他的仇人来大家一同走,忽然甚么声音,甚么影子重重的挑一下他的神经,他大叫一声,死了。”
“这倒真是一篇写小说的好材料。”
他想到我得这个材料犹如拾得一般,觉得很高兴。这一高兴叫他不怕了,而且学校大门口的灯已经迎接着他了。
时候还不太晚,学校的灯还没有灭呢,而且那边,一个人走进校门口。这人他是颇熟识的,但此时没有招呼他的必要,看他进去了,他有欣赏他一下的心情。
上下动着的是一个油头,唔,一天总得梳拢不少回。一面假做的方肩膀,笔挺三件头的西服,西服领子上别一个甚么章,左上角小口袋里有一条小花手绢,脸虽不合格,但刮得很勤,不失为一个小生,走路非常不“帅”,可是也瞒得过女孩子,单靠脚上那双鞋。自然,浑身的乡气是洗不了的。
“没有问题,是送你那位所谓爱人的回女生宿舍的了。”
他想到时嘴角没法抑止的浮上一点轻蔑的笑。
“这算爱上——不是你需要她,不是他不能没有你,是她需要一个男的,你需要一个女的,不,不,连这个需要也没有,是你们觉得在学校好像要成双作对的一个朦胧而近乎糊涂的意识塞住你们的耳朵,于是你们,你们这些混蛋,来做侮辱爱字的工作了!写两封自甚么萧伯纳的情书之类的纸上抄来的信,偷偷摸摸的一同吃吃饭,看看电影,慢慢地小家小气的成双作对的了,你们去暗就明,嗳赫!
“你们爱着的人必需每人想一想,我这是不是爱,《雷雨》里的周萍还有进天堂的资格。
“维系你们的是甚么?
“你们随时都可以拆散,而且应该拆散。”
“你说,你们的所谓爱是不是懒?懒!任何事情你们不往深处去,是可耻的下流!”
“维系你们的是一个不成文法的名义,这名义担住你们这些糊涂的罪犯。”
“你们必须知道,你们玷污了这个字令别人多么伤心?哼!”
姓荀的莫明其妙的动了肝火,不择词句的向自己数说一通。那位小生早已进了房间算他今天用了多少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