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故事的主人公致作者的信
敬爱的朋友西门鱼先生:
我仿佛是注定了要写这封信给你。不过在写下第一个字时便已知道我这信一定把我要说的话走了样。不论是较好或较坏,都不是原来的样子。有些话起初想说而没有说,有些话本不想说却又墙头草一样的不知是怎么风吹来了,有些话想说,也说出来,而且生理上起了变化令人有见了别离了二三十年的儿子的母亲的心情。这是动笔人的常事,我相信,先生写完了《匹夫》不能不与我有同感。
我们谢谢你,你用我来做这个故事的连锁关节,虽然你无心为我作起居言行录,我也正不希望你那样。所以我不送我的日记给你作参考就无庸遗憾了。
前两月我认识一位“新诗”时代的老年青诗人,我们真有点一见如故,我很喜欢他的脾气。我们大家都会聊天,一聊就忘了时间的生灭。一回他谈起我的一位先生,说他人极可爱,却有一点不好,每每把相熟的人写到他的小说里去,一写进小说,虽然态度很好,总不免有点褒贬存在其间,令人不感快活。诗人的话我不同意。当时却也没有跟他辩论。
我也感谢你不用太史公夹叙夹议的笔法,但如果你真这样,我并不反对。
第一,你动手描画那个人,必须对他了解,即使并不了解,也至少具有了解的勇气与诚心。这,还不值得感谢吗?对于一个人性的探险者我们必须慰问。因此写小说实在是个高贵的职业,如果写小说也算得是职业。我们这个国度的气候真不佳,了解的温情开不了花,多有几个想写小说的,哪怕,写小说的呢,我们的国度将会美丽些。
再说,写小说不在熟人里讨材料,难道倒去随便拉两个陌生人来吗!这一点起码是我们应该给一个作家的。
写得像,是你,忠实。写得不像,不是你,算他本领差。
恭维得当,聪明,奚落几句能恰到好处,大家应相视一笑方算得朋友。叫拍照的不要拍出脸上的麻疤那不免是乡下大姑娘的小气,不足取法。而且,对不起,正因为要使他像你,那个麻疤或许要夸大一点渲染一下。你要是计较这些,那是寻找错了人。
被写的人通常最怕人讽刺。关于讽刺,鲁宾孙的心理的改造上有一段说得极好,原文记不清,不具引,现在但说我一点意思。
有人说一切小说都是自传,这是真话,没有一个人物是不经过作者的自己的揉掺而会活在纸上的。作者愈尖刻,愈表示作者了解的深精,作者必先寄以同情,甚至喜欢,然后人物方会有人间烟火气,甚至,没有人间烟火气。字典上所以同时有骂人与讽刺两个词汇是不难明白的。
再者,若是有些人一直是以被讽刺为生活的,那更该感谢讽刺的人,因为你们必须依赖别人的讽刺才能活下来。他给你们一个生活的口实。不然你们必须自杀以谢人类的理由更大了。我教给你们,如果下次有人问你们就你们凭甚么也以人类的名分来吃这份粮食,“没有你们世界不更好些吗?”你们可以说:“我们可以给人讽刺。”
好了,我好像是知道你要将我的信发表乘机来宣教了,我知道这事瞒不过先生慧眼。
已经糟蹋了不少篇幅,有话也不能再说,何况没有话,所有的话都在题目里了。再见。
荀一二年八月底
[1]本篇原载1941年8月31日和9月6日、7日、8日、10日、25日昆明《中央日报》,署名“西门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