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寸之木高于城楼
——谨以此章献与常以破落的贵族的心情娱乐自己(即别人)的郎化廊先生
记得小时候在一张包花生米的外国杂志上看见过一幅照像,照像的样式于今已不大记得起来,只见那人是躺着的,头在远处,脚在近处,那脚掌全部看见,简直比整个身体还大,觉得非常奇怪。长大了些,中学时有美术课,看见先生画一张静物,一个板儿栗居然比一个花瓶大,盖前者在前而后者在后,忠实则有训练的眼睛便见出如此情景。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我似乎已经领会得,比读到庄子上的话也竟然与科学方法触类旁通起来,虽然知道庄生的意思大概不必与我所见略同。郎化廊先生是个颇有意思的人物,常画莫明其妙的画,总不外一个头发极长的人,那人不说话,于是让他嘴里有一只烟斗,免得他太寂寞。画来画去,只在头发的曲直,烟斗的方圆上来翻花样。说句良心话,画实在没有甚么奥妙,不过能令主客快乐,倒是人生里闪光的一点东西。郎化廊先生的功夫大半花在画题上,画只是可有可无的。画题真有好的,我那天陪荀先生到郎先生的残象的雅致的画室里去看郎先生的画展,我不明白他二人相识不,礼多人不怪,替他们介绍一番,大家似乎有点宿缘,一见就很投机,郎先生当场画了一张画送给荀先生,题曰“方寸之木,高于城楼”,不知是甚么道理,就一直记着,他咀嚼这两句话的声音简直如别人吃口香糖一样。并且一记起这两句话,就想起咫尺天涯的友人,就记起他吞食波特莱尔的样子。
波特莱尔,一头披着黑毛的狮子。
诸位将说我有点神情恍惚,把前头的线索忘了,随便撩几句,又引导一条支流了,不然,荀现在的确又想到草木城楼了,这是眼前实物,是他走进校门后看见的。
他们的学校在城外,每当夕阳无限好,北门的望京楼像一幅剪影的站在彩云上,气概犹如曹孟德。现在城楼不大看得见,摩擦他的知觉的是护城河的涛声。护城河老了,早就干枯了感情,如一个僵木的老人了。若是有一点流活的,那是园丁郝老老浇的:这城河如今改成农业改良所的苗圃了,下面种了不少树子秧,尤加利与马尾松都有,虽然年事不大感慨可特别多,一有风吹,便作涛吟,颇能振撼脆弱的人的心魂。
说到草,他是随便想起,至于他为何想起,不知。
这学校的草比甚么都多,青赭黄绿宣传着更递的季节。蓊蓊郁郁,生意盎茂得非常荒凉。“城春草木深,”这句好诗写在这里。狗尾草,竹节草,顽固得毫不在情理的巴根草,流浪天涯的王孙草,以不同的姓名籍贯在这里现形。一种没有悲哀与记忆的无枝无叶的草开着淡蓝的小星一样的花,令人想起小寡妇的发蓝耳环。秋蓼在孑孑的家乡栖侧,开了花,放了叶,全如营养不足的人失眠后的眼白与眼窝,叫一个假渔人放不下无钩的钓竿。紫藕在劣等遗传的蜘蛛的乱网间无望的等待自己的叶子发红。紫地丁,黄地丁,全是痨病。喇叭花永远也吹不出甚么希望。一个像糊涂打手的无礼貌的三尺高的植物的花简直是一些充脓的痂疤。还有一种叶片上有毒刺的蜂螫草,晨晚都发散一种怪气味。……
多着呢,说也说不清,这里像个收容所,不拒绝任何品性的来寄居。
这里的草一小时以前与一小时之后不改甚么样子,但如果一个人离开这儿三天,再回来一看,你会记起一句沧桑的古话。旧的去了,新的来了,也总还是那个样子,它能盘踞了这么些日子了,想澈底芟夷又似乎不可能,管这片草的园工又是一个爱说空话毫无气力的人,他除了弄几个钱把自己打扮打扮(他的年纪并不大)外,甚么道理也不懂。其实真要这些草像样,必需草儿们自己来,它们似乎要记得这么一块广地不能让它们来平白糟蹋,连一朵像样的花都不生长!
荀停立于一座木桥上想了不少时候,自己忽然觉得非常惭愧。
“临表涕泣,不知所云。”
他走上那条在明明德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