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图案生活
四堵长墙围住一块大地。八尺宽的大门开在两棵活了十年左右的大树下面。那门就是荀刚进去的了,门是极菲的木板钉成的,推敲的次数太多了,常有破滥摧散的情事发生:“关上,比开着看见的太多”在这门上写得非常自然现实。墙是土墙,砌法至为原始,就地取泥倒在四块活动的木板夹起来的方匣儿里捶压而成的,不淋雨,不吹风,而晒太阳就是天衣无缝,否则一倒四五丈。但是你打量打量进出其间的人脸,都染有点书香剑气,在战国时代当得起“士”的称呼。不是你重行看看那块黑地白字的招牌就不得不觉得黑的愈黑,白的愈白了。
荀走进大门,看过那样“小生”,踏上正路,觉得心里有点甚么,小立半晌,令人无从会心,他自己也不明白了。回头看看那两棵树,很看不起的想:不开花,不结实,不能为栋梁,为车辐,倒长得扶疏挺拔的。生命给你们生存的理由。当下他似乎悲天悯人的原谅它们了。觉得自己平素气量太窄,很过意不去了。
这一想使他心里平衡清洁。再也拿不起屠刀,走在路上也文质彬彬,与草木虫鱼都和气。
眼前一黑,并非头晕,是熄灯号之后关灯之前的警号,再有明文上的十五分钟,表现上的卅分钟的时候便该真黑了。不过他用不着赶忙。现在距离他的床至多也没有三十步,而每步怎样也用不了一分钟是他不用想就知道的。
刚打开被窝,一想,我今天有没有信,在尚未寻找与询问之前先想,还是先想没有的好。若真没有是意中事,若是有,岂不出乎意料之外。人常作如是想便免了许多失望的苦恼。想完了这一段话,着手找了。
“你没有信。”
说话的人竟不知道自己比一个报丧的更不讨喜。
“唔。”
摆摆两手,还耸耸肩,这一唔的含意数不清了。足见免得失望的方法不是放开希望。在这一唔的声音尚未完全播出窗子的时候,一个笑脸后面堆上许多笑脸了:
“荀,麻烦,大笔一挥。哪儿?就这儿,我给研墨,纸。”
“麻烦了,嚇。”
荀一皱眉。笑着的脸视而不见,不理会。
这几副笑脸的主人将于暑假中找事,现在已是暑假的前夜了。谁都知道,需要最多,薪津最多,事务最无支蔓的是会计人员。诸同学都有志会计,但学校里不发“该生已修会计,可以发卖”的证件,这是疏忽的地方。但他们都很聪明,有人找到四年前某上海私立会计学校的肄业证件,找熟铺子镌个印,照样发他几十张好了。而缮写证件是早就看上了荀的,荀的字不坏,且在他们眼里他是个极随和的人。
“放着,等下写。”
“蜡烛,谁有,捐一两根?火柴。你喝水?”
又皱一皱眉。抓起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又滚了滚,看看。
“还好?还好,还好。”笑脸其一自说自答。
“好!是有一手,这字,唉。”
“唉,这字,好!”
“大方。”
“唉。”
“唉。”
“谢谢。”
“谢谢。”
“明天请客,一人一块钱。”
“等我们找到事,请客,请客,没有问题。主任。股长。”
“主任,主任吗!”
…………
荀铺了床,想看点书,找了一本,是一本关于古墓的发掘的。这书是他喜欢的,但拿上手一会,巴——一下摔了。在没有觉得生气之前已经生气了。
他立在床前,两手叉腰,气势俨然,闭起上下唇,呼了几口气之后,用力一捺手,像在一个恐怖之前的镇静的跨开步子,很快的走出宿舍的门,他的步子又重又大,像是让人知道。
踏着踏不乱的树影,(校舍里也有树,半是松树,当是昔日植在石马翁仲间的;半是榆槐,是新近栽的。)踢着踢不破的草上风,一路上没有理智情感只有动作的到了图书馆前的那片广坪上,往萋萋绿草上这么一睡,曲肱而枕之,并不颓唐。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也可能是睁开了又闭上,这个周期很难结算。)闪亮像一个大雷。
泻进他的襟子里,跟我们把小麦收进仓一样。
“唉图案呀。
“我们这校舍,五六十个等量面积,日月星斗,三辰之光,投射一片等重的阴阳,马牛鸡犬乱不了角度方寸,它们只是一两滴不知趣的颜色而已。不依规矩,自成方圆。
“我倒想掇拾一点昨天的呼哨,隔宿鞭声,不管是鞭石鞭羊。你说,难道是我扯且拍在电影上不是一个美国牧场么?风吹草动见牛羊,平凡的人不禁有胡风塞马之思,然而眼前没有,有,看也是令人伤心的事:被牧的是猪,牧之者其为牧猪奴?
“图案,图案,不是织在布上的图案,不是印在纸上的图案,是一张刚着了第一遍颜色的成稿,匠心工具都不精良,图案之不美原是难怪的。
“现在,灯黑了,煤炉的烟囱飞出些无人理睬的神秘了。有人点蜡烛,日暮汉宫传蜡,青烟散入五侯家。呸!——
“谈生意经的该收拾起满口行话了。那些上海人。
“姓徐的与姓卜的两个人的政论该急转直下的归于一点才好,不然他们要彼此难堪了。
“考会计员的诸兄也停止计算一百八加五十减六十元伙食尚余多少吧,真辛苦了。你们该在尚未来得及说‘我要睡了’之前便钻进梦里去。
“还有鲁先生,你年高书厚的,别人费灯油哇。我告诉你一个故事:从前有家农户,兄弟两个,一般谨慎,长大了各娶了妻子,也一样懂得尊敬钱钞,后来他们分了家,当然一切都上天平称过,公平得没法再公平了。几年之后,老大比老二多买了一条牛。为甚么,因为老大每晚点灯只用一根灯草,而老二则用二根。你想想吧,一根灯草,一条牛哩!
“鲁先生,你该把你存的鸡蛋一个一个,仔仔细细检验一遍,再一个一个,仔仔细细放入坛子里,封好,藏好。你也该拿镜子照照脸,照照牙证明牙用盐刷的确比用牙粉更会白的快。而最后你该在床头下拿出一个罐子,端详端详,揭开盖子,用筷子在里拣了又拣,拣出一块方方正正的红烧肉,很惋惜的吞入口里,你煮了这肉是想吃进一块长出两块的。你该安排被褥睡了吧,哦,哦,我哪能忘了,你有件大事没做哩,你得出去,到四处走一遭,把墙上的日报,旧布告,一切可撕的纸撕下来,裁成小方块儿,用铁丝穿起来,挂在桌角,起草,揩鼻涕,都甚方便。鲁先生,我那位自命老牛皮条子(榨不出一点油水)的大伯父如果见了你也一定会佩服。你也该睡了吧。你梦到一条航空奖券捏在你手里,我祝你。
“嗯。一个五颜六色奇臭奇熏的池子不断发酵了,你们的鼾声煮熟你们的志气了,煮,煮,一锅腐肉,一瓮陈糟,阿门!”
一只知更鸟衔来一声汽笛的嘶叫,枕木、钢轨咬着牙等待着,火车过去了,却又留给他们一片回音。
“火车,火车,火车过去了,沙宁,勇敢地,英雄,你跳下月台!
“可是,天还是黑朦朦,月亮只使它更黑了。
“天亮了。天亮了又怎么,更坏,更坏。
“没有一片金黄的草原来迎接我。我想点起火,一篝圣火。然而没有,没有,火在零下卅度的地方发不出光,火,在遥远的地方!”
荀疲倦了,他抓住一把野株兰合上了眼睛,一群小仙女用吻给他合了,从明天起,他只有一半活在时间与空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