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行宫
万机之暇且从容,
窄袖轻衣射大弓。
汉武秦皇俱往矣,
尚余松韵入霜钟。
六处香界寺在八处中为最大。这是明清两代帝王登山野游休息的地方,所以殿宇宏大精整。乾隆年间在这里建造了避暑行宫,丹漆彩画,更加华丽。乾隆确曾在行宫住过,哪一年,住了多久,无可查考。
皇帝离开“大内”,到行宫里来住住,干什么呢?无非是参悟佛理,修养精神。乾隆曾在中厅写了一副对联:
山色溪声,净理了可悟;
风清月白,胜赏良有因。
皇帝也很忙,坐朝,看报告(奏折)、批文件(诏书),他需要一个地方休休假,“躲清静”。
皇帝休假,除了学佛、读书,还要习骑射。清代以弓箭取得天下,入关以后,皇族还一直保持这种家规。清宣宗(道光)画“习射”像,自题:
几闲弧矢每操持,
家法勤修志莫移。
《红楼梦》里的贾宝玉也还是要练射箭的。
从现存的几代大清皇帝的“行乐图”看,皇帝射过鹿,射过雁,射过雉(野鸡),射过兔子,甚至射过不大点的凫(野鸭子),目的自然不在猎取野味,只是消遣消遣,抻练筋骨,不使自己懒得“放肉”而已,——清代的帝王都长得精瘦精瘦的,不像明朝皇帝大都是胖子。
除了学佛、读书、骑射,皇上还会鼓捣一点小玩意儿,比如养蝈蝈。北京贵族养蝈蝈养在瓠器(葫芦)里,外表精致,里面还有“胆”。“胆”是金属细丝编织的。一般是铜丝、银丝编织的。皇上玩,“胆”大概是金丝的。
西山出产的蝈蝈,个儿大,皮色黑,声音洪亮,是有名的“铁皮蝈蝈”。蝈蝈养好了,能越冬。大雪纷飞之际,把蝈蝈取出来,听听蝈蝈叫,也是个乐儿。住在八大处山庄的诸公,有没有兴趣弄几个蝈蝈来养养?
冬天宫里还有一种消遣,填“九九消寒图”。一张长方形的白纸,打了格子,双钩九个楷字:
庭前垂
柳珍重
待春风
这九个字都是九笔。双钩的是翰林院的学士。皇帝每天用朱笔填廓一笔,填满一字,就在字的右下侧注明,何时开始数九,那天天气如何,阴晴雨雪。把这九个字都填满了,九九八十一天,冬天就过完了。这本是皇家消闲遣兴的玩意儿,后来传到民间。八大处的售品部似可刷印一些双钩“九九消寒图”,让外地人填着玩。
中国民间对“数九”也很重视,各地都有“九九歌”(“九九歌”都是写得很美的,希望有人编一本《中国民间九九歌》,这是极好的民间诗歌)。华北农村常见的“九九歌”是:
一九连二九,相逢不出手
(天气已冷,彼此见面,不伸出手来,只是在袖筒里作揖)。
三九四九,牙门唤狗
(“牙门”是开一点门缝)。
五九六九,沿河看柳。
七九河开,八九雁来
(塞北人说:七九河开河不开,八九雁来雁准来)。
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
(开始春耕)。
中国原是农业社会,“九九歌”反映了农村生活的特点,皇帝填廓的“消寒图”则完全表现出闲豫的情趣,和老百姓生活距离得很远了。
皇家生活是极端奢侈的。拿吃来说,溥仪一家六口人一个月要用三千九百六十斤肉,三百八十八只鸡鸭。溥仪曾找出一张“早膳”(即午餐,宫里一天只吃两顿饭)的菜单,内容如下:
口蘑肥鸡三鲜鸭子五柳鸡丝炖肉炖肚肺
肉片炖白菜黄焖羊肉羊肉炖菠菜豆腐樱桃肉山药
炉肉烧白菜羊肉片汆小萝卜鸭条熘海参鸭丁熘葛仙米
烧慈菇肉片焖玉兰片羊肉丝焖疙瘩丝炸春卷
黄韭菜炒肉熏肘花小肚卤煮豆腐熏干丝烹掐菜
花椒油炒白菜丝五香干祭神肉片汤白煮塞勒烹白肉
这么多东西,一个人怎么吃得完?溥仪的菜单还算少的,慈禧一个人要一百多样。这些菜肴只是显排场,摆样子的,太后、皇上是不吃的。他们各有膳房,另做爱吃的菜。慈禧就爱吃李莲英做的烩鸭条。据说宫里的炒豆芽菜是用缝被窝的大针扎出小孔,把肉泥挤进去炒的。有这种可能。
饭菜做而不吃,衣服做而不穿。据溥仪回忆,从十月初六至十一月初五,给他做的衣服就有:皮袄十一件、皮袍褂六件、皮紧身二件、棉衣裤及紧身三十件。
清室帝后都爱听戏。宫里有几处戏台。最大的是颐和园的畅音阁,台有三层。宫里有专门培养演员和排戏的地方,叫做“昇平署”。演员都是由聪明俊秀的小太监里选拔的。原来唱的是昆山腔、弋阳腔,后来逐渐改为皮黄。有时也把外面的名角传到宫里去“当差”,叫做“外学”。谭鑫培、杨小楼都到宫里唱过戏。唱好了,慈禧就降旨:“赏。”唱不好就“传杆子”——用竹竿打屁股。
皇室中有不少自己会唱戏的,称为“票友”。红豆馆主(溥侗)就是一代名票。不但“文武昆乱不挡”,除了武生、花脸,还能唱青衣。不少京剧名角都向他请教过。
北京有很多旗人(满族)。旗人不治生业,不种地,不会手艺,不做买卖,只是按时去领皇粮,叫做“铁杆庄稼”。他们的本事就是玩,玩得非常讲究,非常精致。架鹰,逮獾子。玩鸟,各种鸟,有听叫的,有观赏的,有打弹的,——包括玩鸟笼、鸟食罐。玩鼻烟壶,瓷的、玛瑙的、“内画”料器。鼻烟壶只是把玩,并不真的装鼻烟。一只名贵的烟壶一装鼻烟就毁了。玩蛐蛐,玩蝈蝈……
蝈蝈养在葫芦里,随时在怀里揣着。
瓠器(葫芦)作为玩意儿摆设大概是清代以后的事。在葫芦长成之前外面套了木刻的模子,让葫芦依着模子长,可以长成长方的、四棱的、八角的、三代彝器样子。葫芦外壳有各种图案,也都是在模子上抠出来,让它照样长的,不是用刀刻的。
民国以后,再无皇粮可领,“铁杆庄稼”倒了,旗人大都败落了下来。但是他们都还保留着旗人的生活习惯。喝黄酒要吃红白豆腐(炖肉只能喝白酒)。吃炸酱面要有十几样“菜码儿”,顶花带刺的嫩黄瓜、青豆、小萝卜缨儿……吃一碟水疙瘩丝,也要切得头发那么细。
旗人是可以看出来的,他们大都是瘦高个儿,窄长脸,眼细而长。“高帝子孙多隆准”,皇室的“旧王孙”大都是高鼻梁。
西山住过两个有名的旗人。
一个是曹雪芹。曹雪芹的故居究竟在哪里,没有人说得准,但他在西山住过是可以肯定的。曹雪芹晚年很穷,“举家食粥酒常赊”,但是他在这样清贫的生活中,还能“著书黄叶村”,写出了《红楼梦》这样不朽的名著,真是了不起。在八大处山庄一带走走,说不定脚下曾是曹雪芹散步过的小路。
另一个名人是画家溥心畬,他画山水多,与张大千齐名,并称“南张北溥”。他的画常自署“西山逸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