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月色如银。
水生的媳妇编着席。
大门没有关,女人在等她的丈夫。
“你们小苇庄游击组今天到区上开会,怎么开到这会儿?”
“讨论的问题多,也大。”
“他们几个哩?”
“还在区上。我先回来了。”
“讨论什么大问题?……你怎么脸色那么红,气喘吁吁的?”
水生笑了一下。女人看出他笑得不像平常。
“怎么了,你?”
“明天我就要到大部队上去了。”
女人的手指震动了一下。苇眉子划破了手。她把一个手指头放到嘴里吮了一下。
“今天县委召集我们开会。假若敌人再在同口安上据点,那和端村就成了一条线,淀里的斗争形势就变了。会上决定成立一个地区队。我是第一个举手报了名的。”
女人低着头说:“你总是很积极的。”
水生说:“我是村里的游击组长,是干部,自然要站在头里。他们几个也报了名。他们不敢回来,怕家里的人拖尾巴。公推我代表,回来和家里人说一说。他们觉得你还开明一些。”
女人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她才说:“你走,我不拦你,家里怎么办?”
水生指着父亲的小房,叫她小声一些。
“家里,会有别人照顾。可是咱的庄子小,这一次参军的就有七个。庄上青年人少了,也不能全靠别人,家里的事,你就多做些,爹老了……”
女人鼻子里有些酸,但她并没有哭。只说:“你明白家里的难处就好了。”
水生叫女人舒开手,看看媳妇被苇眉子划破的手指。
女人手指的血珠已经凝住了。水生亲了亲女人的手指。
“千斤的担子你先担吧,打走了鬼子,我回来谢你。”
说罢,他就到别人家去了。
鸡叫的时候,水生才回来。女人还是呆呆地坐在院里等他。
鸡叫。
女人跳起来开门。
“你有什么话嘱咐嘱咐我吧!”
“没有什么话了,我走了,你要不断进步,识字,生产。”
“嗯。”
“什么事也不要落在别人后头!”
“嗯。还有什么?”
“不要叫敌人汉奸捉活的。捉住了要和他拼命。”
“我一定拼命。水生,你放心!我是你的,浑身上下都是你的!”
女人扑在水生胸前。
“我是你的……”
女人的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
眼泪和荷叶上的露珠溶为一体,在如银的月色中发出珠光。
水生的媳妇给水生打点东西:一身新单衣、一条新毛巾、一双新鞋子。她把单衣检查了一遍,在扣子上又加了几针,她咬断线头。她用一块白布打了一个小包裹。
那几家的媳妇也在家打点包裹,也差不多是这几样东西。
女人们把包裹送到水生家,托水生带给她们的丈夫。
水生出庄。
水生的媳妇送出来。
全村男女老少也送出来。
水生对大家笑笑,上船走了。
船尾划出水纹。
水生回头向大家挥挥手。
水生的影子小了,淡了。他走远了。
四个青年妇女聚集到水生家来。甲、乙、丙、丁。
甲:“听说他们还在这里没走。咱们去看看。我不拖尾巴,可是忘下了一件衣裳。我自己纺,自己织的,他穿惯了,穿上可体。”
乙:“我有句要紧的话得和他说说。”
水生媳妇说:“听他说鬼子要在同口安据点……”
丙:“哪里就碰得那么巧,我们快去快回来。”
丁:“我本来不想去,可是俺婆婆非叫我去看看他,有什么看头啊!”
水生媳妇:“咱们空着手去?总得带点什么,好有个题目。”
甲、乙、丙、丁各展示出所带的东西。
甲带的是一包烤小鱼。
众:“烤小鱼,哪里没有!”
甲:“我自己烤的,另一个味儿!”
乙带的是一个丝线钩的钢笔套。
“我自己钩的!”
丙带的是一小口袋新枣。
众:“枣!不稀罕,不稀罕!”
丙:“我自己结的!”
众:“啥?”
丙:“我要告诉他,我有啦!”
众起哄。
甲问水生嫂:“水生嫂子,你手里捏的是什么?”
“是一双袜底子。水生走的时候,还差几针,这两天才纳完。”
众:“拿出来我们看看!”
水生媳妇拿出袜底,白地,蓝线纳的字不断头花纹。
众媳妇:“啊!字不断头!水生嫂子,你真是好针线!”
水生媳妇:“咱们就在这儿斗贫嘴呀!要去,快走!”
女人们偷偷坐了一只小船,划向对面的马庄。
到了马庄,她们不敢到街上去找,找到村头一个亲戚。亲戚说:“你们来的不巧,昨天晚上他们还在这里,半夜里走了。谁也不知道开到哪里去。你们不用惦记他们。听说水生一来就当了副排长,大家都是欢天喜地的……你们来,有啥事?……”
“没啥事,没啥事!”
几个女人羞红着脸告辞出来,摇开靠在岸边的小船。
万里无云。
风吹苇尖。
几个女人有点失望,也有些伤心,各人在心里骂着自己的狠心贼。媳妇甲骂出声来了。
“狠心贼!”
不久,她们就又说笑起来。
“你看说走就走了。”
“可高兴哩,比什么也高兴,比过新年,娶新——”
“新什么?新什么?”
“新媳妇!新媳妇!”
“拴马桩也不顶事了!”
“不行了,脱了缰了!”
“一到军队里,他一准得忘了家里的人。”
……
“现在你知道他们到了哪里?”
“管他哩,也许跑到天边去了!”
她们抬头看天边。
“唉呀,那边过来一只船。”
“唉呀,日本!你看那衣裳。”
“快摇!”
大船紧紧追过来了。
“快!”
大船追得很紧。
小船摇得飞快。
媳妇甲:“假如敌人追上了,就跳到水里去吧!”
大船来得飞快,明明白白是鬼子。
这几个青年妇女咬紧了牙,但是摇橹的手并没有慌,摇得很有节奏。
水声。哗哗哗。
哗哗哗。
哗哗哗!
水生媳妇:“往荷花淀里摇,那里水浅,大船过不去。”
一望无际的密密层层的大荷叶。
媳妇们努力地一摇,小船窜进了荷花淀。
惊起几只野鸭子,尖声惊叫。
小船停住橹。
媳妇们气喘,擦汗。
就在她们耳边响起了一排枪声。
“啊!”
整个荷花淀全震荡起来。
水生媳妇:“我们陷在敌人的埋伏里了。死吧。”
“死吧。”
“死吧。”
她们一齐翻身跳到水里。
“唔?”
“唔?”
“唔?”
“唔?”
她们听见枪声只是向着外面。
她们扒着船帮露出头来。
她们看见肥厚的荷叶下面,有一个人的脸,下半截身子长在水里。
媳妇甲:“那不是我们的水生吗?”
几个媳妇往左右看去,不久就都找到自己丈夫的脸,啊!原来是他们!
那些隐蔽在大荷叶下面的战士,正在聚精会神地瞄准敌人射击,半眼也没有看她们。
枪声。
三五排枪声过后,他们投出了手榴弹,冲出了荷花淀。
大船击沉,一切都沉下去了。
战士们大声欢笑着打捞战利品:枪支、弹药、大米、面粉。水生拍打着水追赶一个在水波上滚动的东西,是一包用精致的纸盒装着的日本饼干。
水生追回纸盒,一只手高高举起。
“出来吧,你们!”好像带着很大的气。
媳妇们只好摇着船出来。
忽然从她们的船底冒上一个人来,水生的女人认识,这是区小队的队长。
“你们干什么来啦?”
水生的女人:“又给他们送一些衣裳来!”
小队长:“你们也没有白来,不是你们,我们的伏击不会这样彻底,现在任务已经完成,该回去晒晒衣裳了。情况还紧得很。”
小队长问水生:“都是你村的?”
“不是她们是谁,一群落后分子!”
战士们已经把打捞出来的战利品,全装在他们的小船上,准备转移。一人摘了一片大荷叶顶在头上,抵挡正午的太阳。几个妇女把掉在水里又捞出来的小包裹丢给了他们。
“接着!”
水生女人对一个战士喊:“你媳妇有啦!”
“什么?”
战士们的三只小船箭一样飞去了。
几个妇女摇着小船赶紧回家。她们全都像落汤鸡。湿衣服画出了她们年轻身材的轮廓。
“你看他们那个横样子,见了我们爱搭理不搭理的!”
“啊,好像我们给他们丢了什么人似的!”
“我们也真是不争气,过大淀的时候,那样慌张。”
“我们没枪,有枪就不往荷花淀里跑,在大淀里就和鬼子干起来!”
“我今天也算看见打仗了。打仗有什么出奇,只要你不着慌,谁还不会趴在那里放枪呀!”
“水生嫂,回去我们也成立队伍,不然以后还能出门吗!”
“刚当上兵就小看我们,过二年,更把我们看得一钱不值了,谁比谁落后多少呢!”
这一年秋天,她们学会了射击。冬天,打冰夹鱼的时候,她们一个个登在流星一样的冰船上,来回警戒。敌人围剿大苇塘的时候,她们配合子弟兵作战,出入在芦苇的海里。
柳树扬花,她们在战斗。
荷花吐箭子,她们在战斗。
芦花放穗,她们在战斗。
下大雪,她们在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