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夏天。
一群妇女在一家梢门洞里做活。有水生媳妇、吴召儿、双眉……小五刚从娘家回来,穿得很鲜亮,站在一边摇扇子。
青年妇女见秀梅来了,都笑着说:
“这里有个大顽固蛋,谁也剥不开,你来说服她吧!”
小五:“我是顽固,谁也别光说漂亮话!”
秀梅:“谁光说漂亮话来?咱村里,你挨门数数,有多少在前方抗日的,有几个像你一样的呀?”
“我怎么样,我没有装坏,把人家的人挑着去当兵!”
“当兵是为了国家的事,是光荣的!”
“光荣几个钱一两?我看也不能当衣穿,也不能当饭吃!”
“是,光荣不能当饭吃,当衣穿。人活着不能就是穿衣吃饭,有更光荣的事。”
“要不叫你,俺家那个当不了兵!”
“你是说我和原生卡了一支枪,他才当了兵?我觉得这不算错。”
“照你这么说,你还是国家的功臣呢,真是木头眼镜。”
“我不是什么功臣,你家的人才是功臣呢!”
“那不是俺家的人。我要和他离婚!”
秀梅说:“你不能离婚,你的男人在前方作战!”
“有个头没有?”
“怎么没有头,打败日本就是头。”
“我等不来。”
原生娘:“什么命呀,叫我们修下这样一个媳妇!”
秀梅:“大娘,那就只当没有这么个媳妇,有什么活,我帮你干,你就只当有我这么个闺女!”
自从小五走了,秀梅就常常到原生家去做活。看看水瓮里没水,就去挑了来,看看院子该扫,就打扫干净。伏天帮老婆拆洗衣裳,秋天帮老头收割打场。
秀梅娘说她:“人家媳妇散了,你倒成了人家的人了,整天不着家。你别觉着你爹不说你!”
“原生在外边打仗,他家缺人力,我去帮一把,不应当吗?家里的事我什么时候落下了?不就是多使一把力气,又轮着你来嘟哝人!”
原生的娘老是念叨:“原生你怎么就不来个信呢?”
“队伍开的远。原生一定是干部了,没时间。说不定哪天原生忽然回来了,大娘你才喜欢哩!”
秀梅帮原生家耕地。耕完地,天就快晌午了,三个人坐在地头上休息。
从南边过来一匹高大的枣红马,马上一个八路军。
马走近了,秀梅对老婆子说:
“一个八路军。”
秀梅吃惊似的望着那过去的人说:“大娘,那好像是原生哩!”
老头老婆全都抬起头来,说:“你看差了眼了吧!”
“不。”
骑马的人已经用力勒住马,问:“老乡,前面是尹家庄不是?”
秀梅一跳说:“你看,那不是原生吗,原生!”
“秀梅呀!”
马上的人跳下来。
“原生,我那儿呀!”
“娘,也在这里呀!”
撑船老汉满头大汗,手里扬着一个红纸大信封。一见原生的爹就说:“大伯,快家去吧,大喜事!”
“什么事呀?”
“大喜事,大喜事!”
人们全笑了:“你们喜报得晚了!”
“什么呀?县里刚送了通知来,我接到手里就跑来了,怎么就晚了!”
“这不是原生已经来了?你手里拿的倒是什么通知呀?”
“什么通知,原生还没对你们大家说呀?咱们原生在前方立了大功,活捉了日本大佐,队伍里选他当特等功臣,全区要开会庆祝哩!”
“哈,这么大事,原生你还不肯对我们说呀,你真行呀!”
一个梢门洞里,几个姑娘媳妇给小学生化妆。双眉在擦拭锣鼓。
大菱、二菱走进来。
爷爷:“大菱、二菱你们来了!”
“我们来看看活捉日本大佐的特等功臣是什么样儿。”
二菱:“听说你们村有个双眉,能唱歌,会演戏,谁是?”
双眉:“我!今天给原生庆功,咱把家庙里那套大鼓搬出来,咱也敲敲!”
爷爷:“好!谁帮我去搬?”
庆功大会。
原生讲话,原生说自己立下一点功。
爷爷说:“好家伙,活捉了一个大佐,说是立了一点功。”
原生说:“这不是自己的功劳,是全体人民的功劳。”
爷爷:“你看人家话说的!”
接着是自由讲话,台下的妇女群里喊了一声,欢迎秀梅讲话,全场的人都喊赞成,全场的人都拿眼找她。
秀梅正愣眼瞧着台上,听得喊,脸飞红了。
秀梅到台上讲了这段话:
“原生立了大功,这是咱们全村的光荣。原生十五岁就出马打仗,那么一个小人,背着那么一支大枪。原生为什么出去打仗?为了光荣。有人说,光荣值几个钱一两,不对!光荣是无价之宝!干什么事都要有一点光荣。要不,活着为了什么?我的话完了。”
接着是游行大庆祝。
原生骑在马上,老想下来。路旁的记者赶紧把他捉住,摁在马上。
秀梅跑前跑后,满脸流汗。她拉着大菱、二菱的手,一再说:“这就是我们村里的原生,在战场上立了大功,胸前那个金牌子是毛主席奖的哩。”
原生一进村就把奖章轻轻地掩到口袋里去。
秀梅一定要他拉出来。
大鼓拉了出来。
众:“欢迎双眉指挥!”
双眉折了一根秫秸秆,跳到马车上:“将军令,一、二!”
原生回家,他爹说:“你什么时候才办喜事呢?依我看,咱寻个媳妇,也并不为难。”
原生说:“不忙。”
娘说:“那还得叫人家陪着你等着吗?”
“谁呀?”
娘说:“秀梅呀!你这个糊涂小子!”
秀梅的影子,忽然站在原生的面前,非常清晰。
秀梅、原生卡枪。
秀梅:“我把草筐和头巾弄丢了,你得帮我找回来,不然我爹要骂我。”
他们找草筐,找头巾。
头巾找到了。
头巾飘起来。
头巾变成一双白鹭。
白鹭越飞越远。
[1]本电影文学剧本根据孙犁的《荷花淀》等小说改编,原载《电影创作》1995年第四期。初收《汪曾祺全集》第七卷,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8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