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河里结了冰。
一个干部砸破冰口,准备洗脸。
“咳咳咳!你不看见我在这里洗菜吗?洗脸到下边洗去!”说话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
“离着这么远,会弄脏你的菜?”
“菜是下口的东西呀!你在上流洗脸洗屁股,为什么不脏?”
“你怎么骂人?”
干部看看女孩子篮里的菜,忽然变得心平气和起来。
“我错了,我不洗了,你在这块石头上来洗吧!”
“你刚在那石头上洗了脸,又叫我站上去洗菜!”
“你看你这人,我在上水洗,你说下水脏。这么大一条大河,哪里就能把我脸上的泥土冲到你的菜上去?现在叫你到上水来,我到下水去,你还说不行,那怎么办哩?”
“怎么办,我还得往上走!”
干部哭不得也笑不得,只好说:“你真讲卫生呀!”
“我们是真卫生,你们是装卫生!你们尽笑话我们,说我们乡下人不讲卫生,住在我们家里,吃了我们的饭,还刷嘴刷牙,我们的菜饭再不干净,难道还会弄脏了你们的嘴?为什么不连肠子都刷刷干净!”
这女孩子笑得弯下腰去了。
“对,你卫生,我们不卫生。”
“那是假话吗?你们一个饭缸子,也盛饭,也盛菜,也洗脸,也洗脚,也尿泡,那是讲卫生吗?”
“这是物质条件不好,不是我们愿意不卫生。等我们打败了日本,占了北平,我们就可以吃饭有吃饭的家伙,喝水有喝水的家伙了,我们就可以一切齐备了。”
“什么时候,才能打败鬼子?我们的房,叫他们烧过两三回了!”
“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八年。可是不管三年五年,十年八年,我们总是要打下去,我们不会悲观的。”
“光着脚打下去吗?”
“你说什么?”
“说什么?我问你为什么不穿袜子,脚不冷吗?也是卫生吗?”
“咳,这是没有法子么,什么卫生!从九月就反‘扫荡’,可是我们八路军,是非到十月底不发袜子的。这时候,正在打仗,哪里去找袜子穿呀?”
“不会买一双?”
“哪里去买呀,尽住小村,不过镇店。”
“不会求人做一双?”
“哪里有布呀?就是有布,求谁做去呀?”
“我给你做。我家就住在那个坡子上。我姓吴,我叫吴召儿。你要没有布,我家里有点,还够做一双袜子。”
干部看看自己只穿了一双“踢倒山”的鞋子,冻得发黑的脚。
干部回到队上吃了饭,就到女孩子家里。她正在烧火。
“你这人倒实在,叫你来你就来了。”
屋里蒸气腾腾。
炕上有一个大娘和四十多岁的大伯。大娘背后还有一个雪白头发的老大娘。
大娘从炕角里扯出一块白粗布说:“这是我们妞儿纺了半年线赚的,给我做了一条棉裤,下剩的说给她爹做双袜子,现在先给你做了穿上吧。”
“叫大伯穿吧!要不,我就给钱!”
“你又装假了,你有钱吗?”
大娘说:“你家里人,会纺线吗?”
“会纺!我们那里是穿洋布哩,是机器纺织的。大娘,等我们打败日本……”
“占了北平,我们就有洋布穿,就一切齐备!”
这几天干部到吴召儿家去串门。袜子已经裁剪好,第三天,已经纳底子了,用的是细细的麻线。
“你们那里是用麻用线?”
“用线。”干部摸了摸袜底,“在我们那里,鞋底也没有这样厚!”
“这样坚实。保你穿三年,能打败日本不?”
“能够。”
十一月,八路军反“扫荡”了。那位干部当了小组长。村长给各组分配了向导,指示了打游击的形势。别的组都集合出发了,这个组的向导老不来。干部心里着急,在沙滩上转来转去。
村长来了,跑得呼哧呼哧。
“男的分配完了,给你找了个女的!”
“怎么搞的呀?村长!女的能办事吗?”
“能办事,一样能完成任务,是个女自卫队的队员。”
“就来就来!”
一会儿,向导来了。
干部一看,是吴召儿。
“你?”
“我!”
“怎么会是你?”
“怎么会不是我!看不起我?山上的路我最熟。我姑就住在神仙山上。”
吴召儿穿了一件红棉袄,一个白色的挂包里装着三颗手榴弹。
村长抱怨说:“这是反‘扫荡’,又不是到区里验操,也要换换衣裳!红的目标大呀!”
“尽是夜间活动,红不红怕什么呀,我没有别的衣服,就是这一件。走吧,同志。你那袜子还合脚吗?”
村长站在山坡上问:“路线记住了没有?”
“记下了,记下了!”吴召儿嚷着。
村长说:“别这么大声怪叫嘛!”
“你带的什么干粮?”
“你带的什么干粮?”
“小米炒面!”
“我尝尝你的炒面。”
吴召儿伸过手来接了一把炒面,放到嘴里,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红枣送给干部。
“你吃枣。你们跟着我,有个好处。”
“有什么好处?”
“保险不会叫你们挨饿。”
“你能保这个险?你口袋能装多少红枣,二百斤吗?”
“我们走到哪里,吃到哪里。”
“就怕找不到吃喝哩!”
“到处是吃喝!你看前头树上那颗枣儿多么大!”
她飞起一块石头,那颗枣儿就落在前面地下了。
“荒年饿不死瞎家雀,何况咱们是人!到了神仙山,我有亲戚,我姑住在山上。她家的倭瓜又大又甜。今儿晚上,我叫她给你们熬着吃个饱吧!”
天黑的时候,才到神仙山的脚下。
像一间房子那样大的石头,横一个竖一个,乱七八糟地躺着。
干部们一个跟不上一个,身上出了汗,距离拉得很远。
吴召儿爬得飞快,走一截就坐在石头上望望这些干部笑,像在乱石山中开了一朵红花。
干部努力跟上去,爬到半山腰,实在走不动,见一块平放的石头,就倒了下来,喘息了好一会,才能睁开眼。
吴召儿坐在干部身边,把红枣送到干部嘴里说:“吃点东西就有劲了。谁知道你们这样不行!”
干部一躺下就起不来了,说:“我们就在这里过一夜吧!我的同志恐怕都不行了。”
“不能,就快到顶上了,只有顶上才保险。你看那上面点起灯来的,就是我姑家。走!现在,你们得听我的!”
在和天齐的地方,有一点红红的摇动的光,和星星分别不开。
北斗星转下山去,这一小组人才到了吴召儿的姑家。
钻过了扁豆架,倭瓜棚,吴召儿尖声娇气地叫醒了姑。
“姑,我来了!”
姑开了门:“下边又‘扫荡’了吗?”
吴召儿:“又‘扫荡’了。”
姑说:“上炕吧。”
一让上炕,好几个干部已经爬上去躺着了。
“这都是我们的同志。快给他们点火做饭吧。姑,我给他们熬倭瓜吃吧!”
吴召儿从炕头抱下一个大倭瓜。
姑拿根麻秸,在灯上取着火,就往锅里添水,笑着说:“今年摘下来的顶数这个大,我说过几天叫你姑父给你送去哩!”
“不用送,我来吃它了!”
吴召儿一刀切开倭瓜:“留着这瓜籽炒着吃。”
吃过了香的、甜的、热的倭瓜,大家都有了精神,躺在热炕上歇息。
吴召儿和她姑睡在锅台上。姑侄俩说不完的话:
“你爹给你买的新棉袄?”姑问。
“他哪里有钱,是我给军队上纳鞋底挣了钱换的。”
“念书了没有?”
“念了,炕上就是我的老师。”
第二天,吴召儿抱回一捆湿木棍。
“我一个人送一把拐杖,黑夜里,它就是我们的眼睛!”她用一把锋利的小刀修着棍子。这木头是一种山桃木,皮色紫黑,硬得像铁,打在石头上,发出铜的声音。
正要做早饭,一个披着黑山羊皮袄,手里提着一根粗铁棍的老汉进来了,吴召儿赶着叫声姑父。
老汉说:“昨天,我就看见你们上山来了。”
“你在哪里看见我们上来呀?”
“在羊圈里,我喊你来呀!你没听见!我来给你们报信,山下有了鬼子,听说要搜山哩!”
“这么高山,鬼子敢上来吗?我们还有手榴弹哩!”
“这几年,这地方目标大了,鬼子真要上来了,我们就不好走动。”
山下,一路的村庄都在冒着大烟。敌人像一条虫,在山脊上往上爬行。一路不断响枪,是各村伏在山沟里的游击组。
吴召儿说:“今年,敌人不敢走山沟了,怕游击队。可是走山梁,你就算保险了?兔崽子们!”
敌人的目标显然是在这个山上。
老汉用大鞭把一群山羊打得四散奔逃。
老汉登着乱石往山坡上奔跑。
吴召儿把身上的手榴弹全部拉开了弦。
吴召儿对干部说:“你去召集人,叫姑父带着你们转移,我去截兔崽子们一下。”
吴召儿在乱石堆中,跳上跳下奔着敌人的进路跑去。
干部喊:“红棉袄不行啊!”
“我要伪装起来!”
吴召儿把棉袄翻过来,棉袄是白里子。
吴召儿像一只黑头的小白山羊了。
吴召儿在乱石尖上跳跃着前进。
翻在里面的红棉袄不时被风吹卷,像从她身上撒出来的一朵火花。
吴召儿在山前连续投掷手榴弹的声音。
随着手榴弹的爆炸声,眼前下开了大雪,可是淀里的青冰上开着一丛一丛大红的荷花,红得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