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歌)
“大雁南飞头朝西,
远方的亲人你在哪里?
你在外要知道疼自己,
你身下铺的不是家乡的席。
穿衣裳到时候该换季,
吃茶饭不要一顿饱一顿饥。
家里的事情甭结记,
我比你在家时并不瘦,——瘦也瘦不了多一些。
亲人哩,
我想你!”
杨花。
荷叶。
芦苇。
雪片。
杨花。
荷叶。
芦苇。
雪片。
水生媳妇盘腿坐在炕上纳字不断头的袜底。
炕上睡着一个孩子。
水生媳妇把袜底看看,摞整齐了。
水生媳妇抚摸孩子的头发。
水生媳妇内心独白:“五年了,他走的时候我怀上的小华。小华快五岁了,日子过得真快。日子过得快么?不啊,日子过得真慢。日子究竟是过得快,还是慢?是快是慢,我们活过来了。我们还得活下去!”
她起身去关梢门。
水生斜背着一件日本皮大衣,偷过了平汉路,天刚大亮。
水生信步走着,看看麦地,又看看天,看看周围的村庄。
“这里离家不过九十里路,一天的路程。今天晚上就可以到家了。”
“小时候离开家十天半月,黄昏时候,望见自己家烟囱上袅袅升起的轻烟,心就醉了。现在这种感情没有了。我变得淡漠了,不太容易动感情。是不是打仗把我打出了一副铁石心肠?”
太阳平西的时候,他走到通到他家去的大堤。
太阳落到远远的树林里去了。水生透过树林,辨别自己的村庄。
家近了,就要进家了。
家使水生产生的不是兴奋激动,却是一阵心烦意乱。
“爹是不是还活着?他自来有个咳嗽痰喘的病。”
“我走的时候,她正怀着个孩子,现在……?”
水生掏出烟袋,打火抽烟。
抽了两袋烟,水生平静下来。
“我怎么变得婆婆妈妈的了?走!”
水生大步走向自己的家。
水生在门口遇见自己的女人,她正在悄悄地关闭那外面的梢门。
水生热情地叫了一声:“你!”
女人一怔,睁大了眼睛,咧开嘴笑了笑,就转过身子去抽抽搭搭地哭了。
水生看见女人的白布蒙鞋,就知道父亲不在了。
两个人在门外站了一会,还是水生把门掩好,说:“不要哭了,家去吧!”
水生女人忙乱地点头。
灯光闪在窗户上。
“进来吧!还做客吗?”
女人从炕上拖起一个孩子来:“来,这就是你爹。一天价看见人家有爹,自己没爹,这不现在回来了。”
水生女人泣不成声。
水生说:“来!我抱抱。”
女人把孩子送到他怀里,他接过来。
“这么重!”
孩子从睡梦中醒来,好奇地看着这个生人,这个“八路”。
“还去睡吧。”
女人安排着孩子睡下,盖上被子。孩子却圆睁着两眼,再也睡不着。
女人要端着灯到外间屋去做饭,望着水生说:“从哪里回来?”
“远了,你不知道的地方。”
“今天走了多少里?”
“九十。”
“不累吗?还在地下遛达。”
水生问孩子:“你叫什么?”
“小华。”
“几岁了?”
女人在外边拉着风箱说:“别告诉他,他不记得吗?”
孩子回答说:“五岁。”
“想我吗?”
“想你。想你,你不来。”
女人在外面笑了,说:“真的!你也想过家吗?”
“想过。”
“在什么时候?”
“闲着的时候。”
“什么时候闲着?”
“打过仗以后,行军歇下来,开荒休息的时候。”
“你这几年不容易呀!”
“嗯,自然你们也不容易。”
“嗯?我容易。”她把饭端出来,放在炕上,“爹是顶不容易的一个人,他不能看你回来……”
水生女人看着水生吃饭。
水生问:“你老看我干什么?”
“我有五年没有看见你吃饭的样子了。”
水生想起爹,胡乱吃了一点,就放了碗。
女人收拾了碗:“就吃这么一点?不如你们的小米饭好吃?”
孩子睡着了,睡得那么安静。
女人挨着孩子躺下,呆呆地望着孩子的脸。
水生媳妇的内心独白:“这是我的孩子么?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孩子。她是从别人家借来的吧。她好像不是我生出来的。好像她不是我在潮湿闷热的高粱地里,丢鞋甩袜抱养大的。我常常在夜里醒来,向这个还不懂事的孩子翻来覆去的说一个题目:‘你爹哩,他到哪里去了?打鬼子去了……他拿着大枪骑着大……就要回来了,把宝贝放在马上……多好啊!’现在,你爹从天上掉下来了。娘有攒了五年的话要和他说说!”
水生从头到脚看了看媳妇。自纺自织的布,有条有理的陈设,还有她那两只眼睛里的坚毅强烈的光,深深激动。
水生说:“你真行!”
过了一会,水生问:“还不睡吗?”
“你困你睡吧,我睡不着。”
“我也不困,我是有点冷。”水生把大衣盖在身上。
女人抚摸着日本皮大衣,笑问:“说真的,这五年你想起过我吗?”
“不是说过了吗,想过。”
“怎么想法?”
“临过平汉路那天夜里,我宿在一家小店,小店里有个鱼贩子是咱们乡亲。我买了一包小鱼下饭,吃着那鱼,就想起了你。”
“胡说。还有吗?”
“没有了。你知道我是出门打仗去了,不是专门想你去了。”
“我们可常常想你,黑夜白日。你能猜一猜我们想你那段苦情吗?”
“猜不出来。”
“我们想你,我们可没想叫你回来。那时候,日本人就在咱村边。可是在黑夜,一觉醒了,我就想:你如果能像天上那星星,在我眼前晃一晃就好了。可是能够吗?”
高音广播的声音:“民兵自卫队注意!明天,鸡叫三遍集合。带好武器和一天的干粮!”
水生机警地直起身子:“他们要到哪里去?”
“准是到胜芳。这两天,那里很紧。”
“他们知道我们来了。”
“你们来了?你要上哪里去?”
“我们是调来保卫冀中平原,打退进攻的敌人的!”
“你能在家住几天?”
“就是这一晚上。我是请假绕道来看看你。”
“为什么不早些说?”
“还没有顾着啊!”
女人呆了。她低下头去,又无力地仄在炕上。过了半天,说:
“那就赶快休息休息吧,明天我撑着冰床子去送你。”
鸡叫三遍,女人就先起来给水生做了饭吃。
大雾。
女人把孩子叫醒,穿得暖暖的,背上冰床,锁了梢门,送丈夫上路。
出了村,她要丈夫到爹的坟上去看看。
水生说:“等以后回来再说。”
“不行!今天就得去!爹一辈子为了我们。五年,你只在家里呆了一个晚上。爹叫你出去打仗了,是他一个老年人照顾了咱们全家。那是什么太平日子呀?整天价东逃西窜。因为你不在家,爹对我们娘俩,照顾的唯恐不到。只怕一差二错,对不起在外面抗日的儿子。每逢夜里一有风声,他老人家就先在院里把我叫醒,说水生家起来吧,给孩子穿上衣裳。不管是风里雨里,多么冷,多么热,他老人家背着孩子逃跑,累得痰喘咳嗽。是这个苦日子,遭难的日子,担惊受怕的日子,把他老人家累死……”
在河边,他们放下冰床。水生坐上去,抱着孩子,用皮大衣给他包好脚。
女人站在冰床子后尾,逗着孩子:“看你爹没出息,当了五年八路军,还得叫我撑冰床子送他!”她轻轻用竿子一点,冰床子前进了。
河两岸芦苇上残留霜花飒飒飘落。
冰床催起的冰屑,在冰床前打起圈圈旋花。
冰床在飞。
前面有一条窄窄的水沟,水在冰缝里汹汹地流。
水生女人说了一声“小心”,两脚轻轻一用劲,冰床抬起头来,窜过去了。
水生警告她:“你慢一些,疯了?”
女人擦擦脸上的冰雪和汗,笑着说:“同志,我们是送你到战场上去呀,你倒说慢一些!”
“擦破了鼻子就不闹了。”
“不会。这是从小玩熟了的东西。今天更不会。在这五年里,你知道我用这床子送过多少次八路军?”
“你把我送到丁家坞,到那里,我就可以找到队伍了。”
女人呆望着丈夫。停了一会,才说:“你给孩子再盖一盖,你看她的手露着。”她轻轻喘了两口气,又说,“你知道,我现在心里很乱。五年我才见到你,你只在家里呆不到半夜的工夫。我为什么撑得这么快?为什么着急把你送到战场上去?我是想,你快快去,快快打走了进攻我们的敌人,你才能快快地回来,和我见面。
“你知道我们这些留在家里当媳妇的,最盼望胜利。我们在地洞里,在高粱地里等着这一天。
“爹活着的时候常说,水生出去是打开一条活路。打开了这条活路,我们就得活,不然我们就活不了。
“你要记住爹的话,向上长进,不要为别的事分心,好好打仗。五年过去了,时间不算不长。只要你还在前方,我等你到死!”
水生下了冰床,他望着呆呆站在冰上的女人说:“你们也到村里暖和暖和吧。”
女人忍着眼泪,笑着说:“快去你的吧!我们不冷。记着,好好打仗,快回来,我们等着你的胜利消息。”
天上、地下,响着这句话:“记着,好好打仗,我们等着你的胜利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