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极致
生命的极致[1]
——读曾明了的小说《风暴眼》这是一篇奇特的小说。
这是一片神秘的,保留着半原始状态的,苍茫、荒凉、无情的,多灾多难,被胡大遗忘在戈壁滩上的孤村。
这里有很少的人,很多的狼。人狼杂处。
狼会做礼拜!
……
就在这时,琎婆从戈壁滩那望尽望不尽之处,看见一群狼从古道尽头飘逸而出,皓月之下狼目如磷火一般闪闪烁烁,在空旷的荒漠上如幽灵般缓缓游弋。
琎婆就虚晃了身子,呆呆望着。
群狼到了黄土梁,便如人一般蹲坐,面对那轮亘古不变之月,默立久久。
此时,月正中天,清辉满盈盈照了黄土梁,狼的身子从荒漠中离析出来,于戈壁映出尊尊黑影如画一般冥静。
突然,一声苍老、凄怆的狼嗥从黄土梁上啸啸传出,在空寂的戈壁滩上跌宕起伏。悲怆的嗥叫慢慢变成哀伤的哭泣,呜呜咽咽,悱恻而凄婉,于茫茫天地间萦纡飘绕:
“噢呜——噢呜——噢呜——呜——呜——呜——啊——啊——啊!”接着,群狼的哭泣变成号咷,嗥声如风暴一般袭卷着荒漠深远的沉默。
群狼嗥叫由疯狂转为凄惶的哀嚎,如绵绵不息的痛苦呻吟,盘旋在荒漠的上空,久久不息。
此时,唯有一轮沉默的月,悬照一地的苍凉。
琎婆听着听着,就惊了脸,尖锐地叫道:
“狼在哭啊……”
琎婆就颤抖着身子,捂了脸,觉着心随狼的哭声去了,便畅了心怀随了狼一齐哭。
琎婆仰满脸泪水,断肠似的对月说:
“天呐,狼诉甚呢?狼祈求甚呢?狼也知人间的苦么?”
狼的哭嚎传入村里,村人听了,纷纷出屋,伫立门旁,面露恓惶之色,看一地的月光亮得惊人。于是村人说:“狼作礼拜呐!”
小说多次写到狼。戈壁滩上的生物,除了蚂蚁、草鼠、乌鸦、野兔,主要的就是狼。石村的人简直是在狼吻下讨生活。这篇小说,也可以说是人狼互斗的一页历史。
群狼袭劫石村的羊,人狼大战,琎婆的爹用枪疯狂猛烈地射击,打死一只母狼,提了三只粉红色的狼崽子,煮吃了。第二天高大如牛的公狼蓝眼睛喷着复仇的火焰,扑倒了琎婆的爹,立即掏了他的五脏六腑。三天后群狼洗劫了村子,把村人都吃了。只剩下琎婆和她被她的亲爹强奸了生下的孩子。这就是木木的哥哥。这个婴儿是戈壁上一个男人从狼嘴里夺下来的,因此叫做“狼剩”。尕在风暴后和一只饥饿的狼作殊死的搏斗,竟把狼掐死了,她的两个拇指断在狼的喉骨里!
小说的结尾,还是收在狼做礼拜上。
埋了被洪水冲来的男人的当天夜里,月亮又亮的惊人了。夜里,尕的儿惶恐地推醒尕,说:“娘啊。狼哭……”
尕静静地听,远处传来悲凉的哭泣声,哭声绵长悠远,似一切深广久远的苦痛在戈壁深处寂寞地痉挛。
尕神情溟濛,对儿说“狼作礼拜呐!”
始于狼,终于狼,完完整整一首狼嗥的哀乐,这构思是颇见匠心的。
除了狼,戈壁滩上有风暴。
长脚风是大漠的特产。晴丁丁的天,冷不防拔地而起,把地上的破烂物什卷上天,黄黄的如一巨妖,扭扭捏捏摆动着庞大的腰肢,在荒漠上速速地行走。有时路过村庄,将猝不及防的鸡卷上天,在空中像凤凰翩翩起舞;风软时徐徐坠下。鸡落地之后,就傻咧咧伸直脖子朝前跑,撞了人也不拐弯,直到撞在尖硬的物体上,晕死过去。是公鸡就成天打鸣,直到累得啼血而死。于是村人都忌讳这风,遇到这种风,村人就感到大难要临头,终日惶惶不安。
风暴有风暴眼。
狼作礼拜不久的日子,风暴在戈壁滩上疯狂地撕掠了十天十夜,毁了无数无数的生灵,唯有石村处在这场风暴的风暴眼中,人兽安详。村人惶惶然站在昏黄的天日下,茫然四顾,风暴如怪兽在四周嘶鸣狂啸,村人齐齐呼道:“风暴眼啊!天呐,石村得救了……”于是,众人对天长磕不已。
尕在戈壁上遇到了风暴:
……
忽然一个巨大的沙墙拔地而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旋转着,从东南方向过来,发着“喝喝喝”咄咄逼人的响声。就在这一刹那,尕突然被一只巨手提起抛向空中。尕就感到了自己在自由自在地飞翔。尕感到自己很轻盈,轻得像鹅毛一样微不足道。尕感到肉体和灵魂两不相依地在无边无际的空中,时而高高扬起,时而缓缓落下;时而感到生命在躯壳中张扬起的兴奋胀痛;时而又使她感到生命毁灭的绝望和悲怆。许多声朝尕扑来——狼的哭嚎,人的嘶嗥,这些声音都从她们肌肤磨擦而过,渐渐变成模糊的遥远……
……
尕醒来的时候,世界变得非常宁静……
尕歇斯底里地叫起来:“天啦,风暴眼,风暴眼啊!”
尕突然双膝跪地,对天长磕不已。她欣喜若狂地喊道:“咱得救了,胡达啊,咱得救了!”
最后是冰川崩溃,黄浪滔天。
尕的儿长到三岁那年,日头毒毒照了戈壁滩四十天。天山沉寂了千年的冰川,在毒日下发出喀喀嚓嚓的颤抖声。终于在一天深夜,一声惊心动魄的巨响,冰川崩溃而下,如巨兽一般撕掠着大汉。戈壁滩在一夜之间腾起滔滔黄浪,淹没了村庄,淹没了田野,水过之处,人兽皆无。
戈壁滩上的人,石村的村人,就是在这样的此起彼伏的大灾难中存活下来的。狼害、长脚旋风、洪水,都是风暴。整个世界是一场无尽无休的大风暴,人类只有在风暴眼中偷活下来。我们都是风暴眼中的幸存者。
这篇小说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人。人和自然的抗争,人的生存。一要生存,二要繁衍。
《风暴眼》是写性的。
琎婆年轻时和一个穿紫色长袍外乡青年的恋情,只是一点刻骨的回忆,一些抹不掉的幻想——琎婆这个人物就是一个幻想。
只有尕和木木的性爱是美的,然而这是幻梦。
尕躺下之后,睡的迷糊,于是就有了与木木快活的梦。梦见自己变成柔柔顺顺一条河,宽宽地流淌着。木木变成一条闪亮的鱼,向着河的深处游去。木木通身波光粼粼,在河心穿梭起簇簇浪花,卷起了尕快活的呼叫,尕亲眼看见自己的身体在阵阵颤抖,摇出一河的欢笑,尕冲河心的木木说:“快活!快活!”
其余几处所写的性都是赤裸的、非常物质的、非诗的。
琎婆的爹是一头兽物。
木木的哥从尕身后扑去,抱住了尕一对大奶,疯疯癫癫地喊:“脱光了,这月多亮敞!”他是为了“咱家不能断子绝孙啊”!
尕生了一个儿。那是在她和狼搏斗,浑身是血的情况下,被一个孤身的独臂男人连续强奸两次而“做”下的。村人对她怀了孕,生了儿,并无议论。尕的儿三岁那年,洪水泡烂了一具男尸,尕认出了男尸的独臂,尕拉过儿,说:“儿啊,跟你爹磕头了。”村人见尕这般举动,便恍然大悟。尕就忙前忙后办丧事了。木木的哥把自己的棺木抬来,把男人装殓了。第二天清晨,木木的哥哥带领村人,把唢呐吹得凄惶,吹得悠扬。那势头与木木当年出殡一般。尕与儿都扎了重孝,走在队伍前面,尕阔着声哭。俨然这个无名男子是木木家的人。木木的哥说:“给儿取甚姓名?”尕垂着头望儿,说:“就姓木木家的姓吧。”尕拉过儿,说:“儿呐,认你大伯了。”木木的哥脸上的肌肉立刻就抖散了,颤着声说:“那是,那是……”便上前把尕的儿抱了。这些,在城市里的文明人看起来,实在是莫名其妙,这算怎么回事呢?尕的儿就算是木木的后代了,这家就延续下来,不断了?戈壁滩上的人的伦理道德观念和城市人多么不一样!
这篇小说写得很有男性的力度,一种杰克·伦敦式的粗犷和野性。我真想象不出,曾明了那样的文弱,怎么会写出这样一篇小说?
这篇小说的时序是错乱的,结构是跳动的,情节,事件一再闪回,看了使人有点眼花缭乱。不过这样的题材用这样的结构方法是合适的。
小说的语言和曾明了以前的小说(如《月丫儿》)是不一样的。她往往把形容词作动词、名词用。如“精细地听唢呐高一声低一声的恓惶”;“枯树上栖了几只乌鸦,在月光下黑成一团迷糊,见有人来,就发几声愁惨的叫声,给这世界凝重了凄凉。”看起来,曾明了在语言上有一种新的追求。试验一下句式、语词的新的处理,也好。人写东西,不能老是一样。
一九九三年五月十九日
[1]本篇原载《当代》1993年第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