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先生的“抒情考古学”
——《中国古代服饰研究》读后感
——《中国古代服饰研究》读后感[1]
我跟沈先生学过写作,没有跟他学过文物,对他在文物方面的工作不了解,只能谈一点感想。
我曾经戏称沈先生的文物研究是“抒情考古学”。他八十岁生日,我写过一首诗送给他,其中有一联是:
玩物从来非丧志,
著书老去为抒情。
诗欠庄肃,但却是我的真实感受。沈先生一生截然分为两段,前一段是作家,写了四十本小说、散文;后一段,1949年以后,忽然变成一个文物专家。这在世界文学史上也许是一个孤例。事似奇怪,也不奇怪。从我认识沈先生时,他就对美术、工艺有非常深厚的兴趣。他看有关工艺美术书的时间要比看文学书多。涉猎的范围很广,陶瓷、髹漆、丝绸、刺绣……什么都看。《铁网珊瑚》、《平生壮观》之类的书是经常放在案头的。他爱搜集各式各样的花钱不多的小件文物。昆明有一条福照街,一条文明街,街边有很多地摊,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很多。我每次陪他进城,他都要逛逛这些地摊,蹲在发着臭气的电石灯前觅宝。人弃我取,孜孜以求,时有所得,欣然携回宿舍,拂拭摩挲,自得其乐,高兴好几天,还特别喜欢让人看他架上的宝贝。有一阵搜集了很多耿马漆盒。这种漆盒竹胎,涂红黑漆,刮出极繁复细巧的花纹,原来大概是放脂粉的妆奁。有一回买到一个直径一尺多的大漆盒,用手抚摸着说:“这可以做一期《红黑》的封面。”有一阵搜集了不少乾隆旧纸,足够编出一本纸谱。不知从什么地方搞到一批土家族、苗族的挑花,摊在宿舍里的床上、茶几上,叫朋友来看。这种挑花只是在手织的粗棉布上用黑色、蓝色的棉线挑出来的,间或加两朵红线挑的花,图案天真,疏密安排有致,确实很美。他有一床被面,是用一条旧的绣花裙子改成的,银灰色,也富丽,也清雅。沈先生在精美的工艺品面前总是很兴奋激动,手舞足蹈,眼睛放光,像一个孩子。他对文物的爱,实是对于人的爱。想到人能造出这样美的东西,因此才激动。他说:“我从这方面对于这个民族在一段长长的年分中,用一片颜色,一把线,一块青铜或一堆泥土,以及一组文字,加上自己生命作成的种种艺术,皆得了一个初步普遍的认识。由于这点初步知识,使一个以鉴赏人类生活与自然现象为生的乡下人,进而对人类智慧光辉的领会,发生了极宽泛而深切的兴味。”(《从文自传·学历史的地方》)沈先生是一个非常富于抒情气质的人。奇怪的是,他的抒情气质,他对民族,对人类,对“美”的挚爱一直不衰退,而且老而弥笃,越来越炽热,这种炽热的挚爱支持着他,才会在晚年在文物研究上作出巨大的贡献。一个文物研究者必须具备这点抒情气质,得是一个诗人。一个没有感情,冷冰冰的人是搞不好文物研究的。
……(此文未写完)
[1]本篇据手稿编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