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陈出新,成绩不大
推陈出新,成绩不大[1]
粉碎“四人帮”以后,全国的文艺形势是好的,北京市的文艺形势也是好的。文艺创作总的说来是繁荣的。但是文艺的发展不平衡。拿北京市来说,比较突出的是小说,尤其是短篇和中篇。探索了一些新的生活领域,接触了一些过去不敢接触的题材,试验了一些新的表现方法,——比如王蒙的小说用了一点意识流。诗歌似乎差一点。最差的是戏曲,尤其是京剧。
京剧基本上是演老戏。
听说京剧现在上座情况不好。原因很简单,京剧老了。京剧脱离了时代,脱离了最敏感,最易激动的一代人,脱离了青年。有人说这一代是思索的一代。京剧引不起他们的思索。
京剧有很大的长处。京剧自成一个体系。有人说世界的戏剧有三大体系:斯坦尼体系,布莱希特体系和中国戏曲体系——或叫梅兰芳体系。谁也说不清中国戏曲的体系是什么,但承认确有那么一个体系。布莱希特说中国戏曲有所谓“间离效果”,好像也有那么一个东西。反正,中国戏曲,京剧,和西方的戏剧是很不相同的一种东西。因此,它可能在世界戏剧中占一个很重要的位置。它是不会灭亡的。
但是,它老了。
据说京剧有一百五十年的历史了。一百五十年以来,京剧发生了一些变化,但是变化不大。拿今天的京剧节目单和昇平署的戏单,和刘半农搜集的同光时期的戏单相比较,几乎一样!有很多戏一百五十年前那样唱,今天也还是那样唱。一百五十年前京剧为什么风行,因为当时的京剧是年轻的,是新生事物。今天的京剧就老了,成了“历史的陈迹”。
京剧不会灭亡,但是会逐渐走向衰落。现在衰落的迹象已经很清楚。京剧衰落的原因很多,比如今天的群众听不懂的韵白,看不出内心活动的脸谱,各朝通用的服装……但是关键问题在于剧本。
京剧表演的基本上是历史题材。但是严格地讲,它不是历史剧,只是“讲史剧”。它所依据的大都不是历史,而是演义。演义有很大的局限性。我们今天观察历史上的人和事,不能再停留在罗贯中、施耐庵、冯梦龙的水平。他们不懂历史唯物主义。而今日的大部分传统京剧对历史的认识都停留在这个水平上。周扬同志说戏曲往往对历史简单化,不能表现复杂的人物和复杂的历史事件。陈旧的历史观,是京剧脱离时代,脱离青年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京剧一般只讲情节,不大表现人物,尤其是复杂的性格。茅盾同志曾说中国的古典小说往往只讲故事,不注意描写人物性格。京剧既然多半取材于演义,也就必然如此。京剧里表现一个独特的性格,表现出“这一个”的,大概只有一出《四进士》。丑角里还有几个,如汤勤、蒋干……正生正旦,一般很少有性格。
京剧的结构一般是不完整的。为什么京剧多演折子戏?是因为只有这几折比较精彩,全本没有什么意思。比如《宇宙锋》《打渔杀家》。今天的青年对这种没头没脑的折子戏是不要看的。
京剧的文学性一般很差。像“走青山望白云家乡何在”,“青山绿水难描画,那有渔儿常在家”,有情有景,是很少的。一般唱词都很粗糙。京剧常用比喻,但都不高明。有些唱词简直不知所云。
老戏,如果不经过较大的加工,没有历史唯物主义,不写人物,不讲结构,不提高语言艺术,总有一天是没有人要看的。
其次是新编历史剧。我以为京剧受形式的限制,必然还是以表现历史题材为大宗。十七年新编历史剧有很大的成绩。但是我觉得有一个问题,是以历史规律代替艺术规律,以历史代戏剧,甚至以史论、史观代替戏剧。我们说京剧富有历史唯物主义。但是历史唯物主义是观察历史的方法,不是文艺创作方法。历史是历史,艺术是艺术,这是两个范畴。历史剧不是以戏剧的形式来写历史。戏剧,要写人物。毛主席说过对历史人物的评价,要看他对人民的态度,在历史上起过的作用。这是历史法则,不是艺术法则。但是我们往往误会了,在选材、结构时,尽量要去表现某个人物的“作用”。我以为“作用”是无法表现的。“作用”是客观的东西,是后人对他的估量,不是历史人物性格的一个部分。我们自觉不自觉地重复了“历史唯物主义的创作方法”的错误。因此相当多的历史剧成了历论、史观的图解。这种图解式的历史剧,是没有人要看的。提倡传记文学。传记的发展,是历史剧发展的前提。
不看重表现人物性格,是传统戏、新编历史剧的一个主要缺陷,也是若干现代戏失败的原因。
京剧还有一个很致命的弱点,即缺乏生活气息。一个有经验的导演跟我说过:“京剧最怕生活”。确实是这么回事。许多地方戏一移植为京剧,原来的活色生香,泥土气息,通通没有了。地方戏是水果,变成京剧就成了果子干。地方戏是水萝卜,变成京剧就成了大腌萝卜。长此下去,是不行的。我们在开始搞现代戏时都有意识地把一些生活化、性格化的语言引进到京剧里来。《红灯记》“里里外外一把手,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沙家浜》里“人一走,茶就凉”,都是从生活里概括出来的带有哲理性的语言。可惜,后来就叫江青、于会泳倡导的“豪言壮语”、假大空的语言所代替了。
我主张京剧的改革步子要迈得大一些。有些外来的、西方的方法可以引进来。比如心理分析和意识流。福罗伊德的学说从总体上看是荒谬的,把一切事物的存在都归结为“性压抑”。但是“潜意识”是一个伟大的发现,因为这是客观存在。意识流也是客观存在,人的意识不都是三段论似的那么清楚,意识确是像不可切断的流水一样。这种东西,中国的京剧里是不是有呢?我觉得有的。比如《打棍出箱》。
我呼吁京剧院团把门窗打开,接受一些外来的、新鲜的东西,不要再做马王堆的居民。我呼吁剧团的领导、编剧、导演、演员都读一点中外的文学、戏剧作品。如果不读一点艾青的诗、林风眠的画、高晓声的小说,京剧怎样改革,怎样前进呢?
我呼吁:京院京团的领导每天至少挤出半天时间读书,改变这种不读书、不看报、整天忙于事务的状态。不学无术的领导,是领导不出推陈出新的。
京剧的一个很大的特点,是没有剧作者。没有关汉卿,没有王实甫,没有莎士比亚,没有莫里哀,也没有布莱希特。没有剧作家,是这个剧团趋于衰落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全市的戏曲作家只有四十几位,而且不少是不大安心的。我希望给戏曲剧作者以应有的地位,给他们以拯救京剧、革新京剧,使京剧变成一种现代艺术的必要的地位。这不是为了他们本人,是为了推陈出新。推陈出新的骨干,应该是剧作家。
[1]本篇是作者于80年代初在某次会议上的发言,据手稿编入。